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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坏心思
银子是用白绫手帕包着,尚且带着些余温。
顾希打开看,是做工非常精致的银元宝,比市面上常见的小,正面有“大昭元宝”字样,下面则是用小字镌刻了“洪平二十一年银作局制”。
她估摸了一番,知道这大概是五两一个的银元宝,六个银元宝是三十两。
顾希如今多少也懂得一些银钱账目上的道理了,快速盘算了盘算,三十两银子够不够安置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租赁一处住处应该是够的,但是以后呢,娘仨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孩子大一些还是要进学吧,总不能彻底睁眼瞎,就此沦落为寻常目不识丁的人家?
顾希心烦意乱的,她想起刚才自己在孟书荟面前故作轻松夸下的海口。
其实她也不是要故意吹牛,只是孟书荟那一刻失望的样子太让她难受了,她忍不住宽慰她,如今果然不行,她该怎么办,该寻什么由头?
顾希想到这里,太难受了。
敬国公府大得很,偌大一个宅院占了燕京城好大一片地,可在这深深宅院中,属于顾希的只有这么一方小天地,属于外人的……没有。
各房人等,各处丫鬟奴仆婆子,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针都没处落脚。
她有些无助地扶着一旁的栏杆,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去怨天尤人,还是想想怎么办。
如今能有三十两也是很好的,回头把箱笼里的大氅也都典当了吧,马上入夏了,一时穿不上了,便是大氅没了,别人也察觉不了。
她一个月有五两银子,当寡妇的人,平日也不怎么用钱,只偶尔需要打赏打赏底下人,是以五两能攒下三两多,她可以拿出三两来,慢慢地攒着,到了入冬就把这大氅赎回来,悄没声息的。
这样一来,自己清苦一些,但好歹能安顿下嫂子母子三人。
她没什么儿女,将来不知道怎么着,娘家的侄子侄女总归是自己的退路吧。
正惆怅着,突而间,便见前面几位小厮模样的自前方经过,冷不丁的,也唬了一跳。
毕竟深闺中的妇人,又是守寡的,轻易不见外男的。
这时萍儿也匆忙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她压低声音道:“奶奶,是花房的人,说是要修剪这边花木的,才刚传了消息,让大家伙都别来,可咱不知道……”
顾希顿时恍然。
国公府偌大一处府邸,茶房,灶房,花房,都是有专人掌管的,至于花房又包括暖窖,是会养花养蝴蝶的,花苑中自然养了一些名贵花草树木,那些花把式每过一段都要进来裁剪修缮,这样才好看。
今日这花把式进来,必是知会各处,但自己这寡妇,往常不怎么来这里,今日得罪了老太太房中的人,莽撞冒失地走了这边的路,以至于闯了进来。
这自然是万万不该的,传出去,于名声不利。
她便忙对萍儿道:“我们走那边小路,快点过去,别让人看到,等绕过这条□□,过去那边廊道就好了,那边人多,往常我们也经常走。”
萍儿慌忙点头:“好!”
顾希这想法原也没错,毕竟那些花房把式也算是外男,不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可是她也没想到,她这么一绕路,经过前方湖边时,竟远远地看到一位,恰是晨间才见过的陆承濂。
才一会功夫,这位三爷已经换了一身圆领箭袖长袍,一头墨发高高地用玉冠束起,负手立在湖边,一排的气定神闲。
他前边湖面上,有十几只白鸽正在那里徘徊飞舞,而在他的身后,有两位宫廷校尉,正恭敬挺拔地侍立着,倒是越发衬得前方男人的贵气来。
若是之前,顾希见到这人自然赶紧低头靠边溜,可现在,晨曦之中,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男人的侧影,竟起了一个荒谬大胆的心思。
也许,她可以求求陆承濂?
她豁出去脸面,求到老太太跟前,却被人几句话打发了,给了一些银子,她感激,但又无奈,知道再多没了,只有这些了。
没有谁活该要管谁,亲戚有亲戚的分寸,她明白,所以她没法怨谁。
可这会儿,她实在没办法,她必须安顿下嫂子,怀中揣着的这三十两,让她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自己求了陆承濂,他但凡肯说句话,也许就能帮上大忙?就算不说什么,只帮衬着寻个落脚之处,或者提供个别的便利,于自己来说,就是解燃眉之渴。
可他凭什么帮着自己呢?
走投无路,愿意穷尽一切法子的顾希,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一年自己才刚及笄,因了老敬国公府的遗愿,跟随族中一位远房姑母进了皇都,踏入敬国公府,在家宴上,她
说到底她也是闺阁中的娘子,自从守寡之后,将近两年的时间一直守在内院,轻易不外出,平日都不敢和小厮多说话,如今突然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她确实不知所措了。
陆承濂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勾唇,一个说不上是笑的笑意,之后微侧身,便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一阵清冽的凉意自耳边拂过,顾希心里一慌,连忙道:“三爷烦请留步。”
陆承濂脚步顿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只略侧首,视线似乎很淡地落在不远处:“嗯?”
顾希的心砰砰直跳,不过看他停下,终究抱着一丝希望。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三爷,妾身这里有件事,想求三爷指点迷津,不知三爷方便不方便?”
陆承濂身形未动,只一个字:“说。”
他似乎过于疏冷,这让顾希那点非分之想烟消云散了,当下只能连忙道:“事情是这样子的,今日一早,我娘家嫂子来了,三爷应该也知道,这两年我娘家出了一些事,我兄长也在海防卫所的船上,下落不明,本来我嫂子是投靠了她娘家兄弟,可谁知道她娘家兄弟最近出了一桩事,以至于被人追债,都是小门小户,遇到这种事束手无策,所以想着,请三爷指点一二。”
话起了一个头,陆承濂虽没回首,但好歹安静听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希终于冷静下来,大脑也清晰起来,她把之前准备的语一股脑全都说了,说得又快又急,连自己嫂子一路走来的艰难都说了。
她不敢直接说安置她嫂子的事,却从嫂子兄弟说起,是想着陆承濂有权有势的,估计宁州府也有些人脉,他要想帮衬一把,不过一句话的事。
陆承濂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远处桃花上,他不置可否。
顾希有些失望,但她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承濂道:“三爷,我知道这件事情强人所难了,可是如今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一个妇人家,也不知道去问哪个……往日承渊在时,总说诸多兄弟中,唯有三爷最为和善仗义,他对三爷敬仰得很,所以我心里一急,便想着,请教三爷,还得劳烦三爷给拿个主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站在树后护卫的校尉自然听得清楚。
那校尉训练有素,侍卫在,随时听候调遣,但也万年无声的,不过此时听得这话,难免想着,这妇人生怕被拒绝了,又唯恐瓜田李-->>下的,便特意把自己的亡夫搬出来,想套近乎拉关系罢了。
这深闺妇人,她不知外面人情来往,以至于这些语透着故作世故的好笑。
而此时的陆承濂听得此,自然没有半分回应。
顾希越发忐忑,她眼巴巴地望着陆承濂,期期艾艾地道:“三爷,你位高权重,在外面人头也熟,所以我想着……求一求三爷,承渊泉下有知,也得说三爷仗义。”
陆承濂听这话,终于缓慢地回转身,视线落在顾希脸上。
顾希便觉,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生疼生疼的,也有些羞耻。
自己平时和他话都没有说过,开口突然这么求人,谁能不窘迫。
顾希的心提着,她也不敢多说话,只能安静等着,等着被拒绝,或者被帮衬。
这么等着的时候,她低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下方,看着陆承濂的袍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