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一向开得偏低。
九点五十五分,屏幕连上投影,白底蓝字的标题页静静挂着。
叶疏晚把水杯摆在右手边,袖口往下拽了拽。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绑带收腰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脖子绕了一条窄窄的丝巾……浅米底,极细的暗纹,乍一看并不惹眼。
aria先到两步,丢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笑:“第一次看你戴丝巾g,挺适合你的,整个人更利落了。”
叶疏晚“啊”了一声,下意识摸了下颈侧的布料,“是吗。”
指尖压到丝巾下的那一小块温热。
昨晚洗澡时,她在镜子前发了怔……
那一道不轻不重的痕,宛若一枚多余的标注,怎么也抹不掉。
“真的好看。”aria又补了句,低声玩笑,“有点法式感。”
叶疏晚把笔挺地夹在耳侧的发别回去,笑意克制:“那我今晚不摘了。”
话落,门被从外推开。
几个管理层依次进场,鞋跟踩过地毯,声音极轻。最后一个步伐停在门边,随即收住。
他穿深炭灰西装,外套未扣,领口干净,衬衫的纹理在灯下是非常克制的微光。
他扫过桌面,视线循着席卡把人一一点过来,落到她这边时,眸色不动声色地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起伏;却又很长,长到让叶疏晚不自觉绷紧了背。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再极轻地掠过她颈侧那条丝巾。
程砺舟很快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开始吧。”
他落座,翻开资料,修长的手指按住页角。“先过结构图。货币口径不变,风电资产先分桶,‘北海―内陆’两条线拆开看。”
叶疏晚盯住屏幕,喉咙微微发紧。
她听见自己的答复很稳:“好的,第一页请看‘eurus-structure-chf’。”
(eurus项目结构(瑞士法郎口径))
激光点在图上游走,她一路把逻辑串起来。
会议推进。
对方技术组问到并表后税盾的分配口径,她把项下数据调出来,答得干净利落。
临近11点,最后一页落下。
程砺舟合上笔,抬眼:“今天先到这。下午两点,再走一遍法务附录。”
叶疏晚把文件夹合上,她走得不快,步子间透出几分小心。
黑色阔腿裤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每走几步便顿一下。
程砺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视线不自觉追了过去。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
昨夜的画面没有细节,却有温度。
她的气息、她微颤的呼吸、还有那一瞬的依顺……都似残留在指尖的热,未散。
那种从紧绷到松开的感觉,他太久没体会过。
他不是个纵欲的人,也不是会在事后回味的人。
可今早醒来时,脑子竟意外地空。
像是被彻底放松过,又被重新装回壳里。
他合上笔记本,低头整理文件。
指尖碰到那一页纸,微微一顿。
那种愉悦来得浅,但精准――
是来自控制之外的满足。
程砺舟很快把思绪收回,神情重新平静。
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在那一瞬,他十分清楚,昨夜的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
会议散场之后,叶疏晚在酒店的打印区待了十几分钟。
文件从机器口一页页出来,热气混着碳粉味。
她拿起成叠的材料,夹进文件夹,转身时窗外天光亮得刺眼。
苏黎世的夏天短暂,日照却长。
十点多的光照得整层楼都透亮。
那晚之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几乎一夜回到了原点。
邮件依然干净,会议依然紧凑,他讲话依然利落、没有情绪。
她该准备的材料照旧,该答的问题一条不落。
程砺舟从来没给过任何暗示。
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自然地、彻底地,把一切放回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里。
叶疏晚没有再提。
也不打算提。
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
彼时项目正式进入结构建模阶段,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会议、更新、校对,光数据清洗她就做了三天。
白天写模型,晚上对图表,睡前看三分钟邮件,合上电脑的时候常常已经凌晨两点。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节奏,脑子一满,心就安静了。
只是偶尔,闲下来那几分钟,比如在电梯里等人,或者夜里冲完澡,风一吹,她才会忽然想起那一夜。
不是情绪上的纠结,而是一种生理的、记忆层面的回响。
她会想起他低声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种完全被牵着呼吸的感觉。
那种瞬间的失控和彻底的靠近,太具体,也太短暂。
她有时候会在心里苦笑。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事在发生的当下像山崩,过了几天就成了一道小小的折痕。
她并不逃避。
她知道自己是成年人,这些事没有对错。
只是那天恰好他有需求,而她也没有拒绝。
理智的人做了本能的选择,然后各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