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周末。
哪怕日历上空着一整天,他的手机和邮箱也不会放过他,时区不睡觉,项目窗口也不会为了谁停一停。
吃完早饭,桌上只剩下两只空盘子和一圈还没散尽的热气。
叶疏晚很识趣,主动起身收盘子:“我来吧,你刚才已经干了大部分体力活。”
他没跟她客气,把刀叉搁好,起身去客厅。
水声在开放式厨房那头响起来,瓷盘轻轻碰到水槽壁,发出几声不算刺耳的碰撞。
洗洁精的味道混在牛奶和煎蛋剩下的香气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烟火气。
她卷起袖子,认真地把每个盘子都冲干净。
余光里,程砺舟已经坐回了沙发。
他把手机解锁,屏幕的亮光一下把之前那点周末的慵懒切开。
邮件、未读信息、境外号码的来电提示……一条条排得很整齐。
他随手点开一封,视线迅速滑过几行英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过去一段不长不短的回复。
侧脸的线条在这时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种,冷静、高效、永远在处理什么比“煎蛋”和“牛奶”重要得多的事。
叶疏晚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盘子插进沥水架里,悄悄从厨房那头看过去。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手机握在手里,眉心略略皱着。
茶几上摊着他刚刚顺手拿出来的一叠文件,夹子扣得很紧,封面是她看一眼就头疼的那种项目名称。
“擦手巾在你右手边。”沙发那边的人忽然开口。
叶疏晚愣了下,低头一看,果然在操作台角落多了一条干净的小毛巾,浅灰色的,边角还烫着酒店同款的窄窄暗纹。
显然,是他刚才经过厨房时随手放那儿的。
她用力把手擦干,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不往他那堆文件上看,只抱着抱枕看江面。
窗外的江水在冬日阳光下缓慢流动,游船驶过时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被对岸的广告牌和霓虹切成一片片碎光。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偶尔翻动纸张、划动屏幕的声音。
“等会儿有什么安排?”他一边看邮件,一边随口问。
“写周报。”叶疏晚本能回答,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哦……周报可以明天写。”
程砺舟闻那根一向绷得死紧的神经,被她这句“周报可以明天写”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抬眼看她一眼,嘴角慢慢往上勾了那么一下。
傻乎乎的。
“周报很怀念?”他懒懒说,“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找个项目,让你写一份真正的周报。”
叶疏晚立刻警觉:“……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他低头把手机锁屏,指尖在茶几上一摁,把一叠文件推到她那侧来。
“反正你下午也没安排,”他语气平平,“帮我看个东西。”
叶疏晚:“……”
她还是伸手把文件拿起来,低头看封面。
上面印着一行英文项目名,下面是中文的小字说明。
“某欧洲可再生能源资产组合拟在港股分拆上市+可转债融资方案初稿”。
“这是你们伦敦那边以前做的那个?”她反应很快。
“类似。”程砺舟点了一下下巴,“客户是以前在伦敦的老对手,现在自己出来干基金,找上门来想做cross-borderpre-ipo+cb。”
(跨境pre-ipo+可转债(cb))
他随手拿过桌上的笔,在封面右上角记了三个字母:“key”。
“你先帮我把这版梳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资本结构、现金流覆盖、几个stresscase(情景压力)的假设,哪儿不顺眼做个标记。”
“我?”叶疏晚有点不自信,“这不是你们合伙人该干的事吗?”
“合伙人只看结论。”他看她一眼,“过程是你们vp和associate(高级分析师)的价值所在。”
她被这句“你们”噎了一下,很想提醒他自己还只是个分析师,但想到昨晚他让她“上来”的时候也用的是这种把人往前推一格的口吻,只好把那点吐槽咽回去。
“现金流覆盖要做到什么程度?”她还是专业本能上线,“按可转债fullconversion(完全转股)算还是按straightbond(普通债)?”
“都要。”程砺舟说,“straight(普通债)先算一遍,看看纯债irr有没有站得住;再给我跑一版equitystory(投资故事)里最乐观的fullconversion(完全转股),看对现有股东摊薄有多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stresscase(压力情景)用2012年欧债危机那波windsolartariffcut(风电光伏上网电价下调)的节奏,自己找参数。”
这已经不是普通分析师周末消遣题目,是货真价实的“高智商灰干活”。
叶疏晚被激起了点久违的斗志,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翻公式:“那我改用你们伦敦那套模板?还是按国内这边的creditmemo(信贷备忘录)格式?”
“去书房。”程砺舟靠进沙发,“右手第二层书架,最左边那一溜灰色活页夹,拿一册出来。”
“那是什么?”她下意识问。
“以前在伦敦做ecm和cb的trainingmaterial(培训材料),”他淡淡道,“类似其它公司出的灰本,不过是我们行自己的版本。”
听到“灰本”两个字,叶疏晚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对这种传说级别的内部教材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在图书馆刷到凌晨三点的那些夜,她也不是白过的。
“全部看完?”她故意抬价,“这得算两倍年终。”
“做梦。”程砺舟被她这句逗得轻轻一笑,“这次先看convertiblebond(可转换债券)那几章,重点看他们怎么写downsideprotection(下行保护),别被termsheet(条款清单)上的fancy(花哨)结构糊弄了。”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随手给她加了一行kpi:“顺便帮我想想,如果是安鼎来报价,我们怎么设计条款,才有可能在risk(风险)和pricing(定价)上赢那帮老外。”
这话说得就不像是在周六随口扔活儿,更似是在给她递一个台阶――从“做模型的分析师”往“能想条款的人”跨半步。
叶疏晚抱着文件站起来,心里那点被周末早晨软化开的情绪,竟然跟这种高强度“课后作业”混在了一起,奇异地觉得……还挺好。
“那我去书房了。”她说。
程砺舟“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抬眼看她:“叶疏晚。”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