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江面一片灰白。
叶疏晚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卧室已经空了,只剩下被子上压出的一道淡淡痕迹,以及床头柜上那张备用门禁卡和一张折成两叠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moss的喂食和遛弯时间、常用宠物医院的地址。
密码锁和指纹的录入前一晚已经做完,过程简短得像一场流程演练:他站在门口输入管理员密码,把界面调出来,让她一遍一遍按指纹,确认成功后,只说了一句“可以了”。
原本她是被会议和邮件牵着走,现在多了一条边牧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moss对新作息的适应远比她快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多,它就准时坐在床尾,耳朵竖着盯着她,等她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去厨房拿量杯、称狗粮、换水。
起初的几天,它还会不太放心地在她脚边来回绕圈,时不时抬眼确认一下这位“临时监护人”有没有按照原主人的步骤来。
开门下楼的时候,它尤其认真。
电梯门一开,它会先探头看一眼走廊情况,再回头看她一眼,确认牵引绳握得牢不牢。
这种“照看人类”的姿态,让她一边好笑一边有点心虚,仿佛不是她在照顾它,而是反过来由它在盯紧她别出什么纰漏。
头两天的遛狗,多少有点鸡飞狗跳。
moss看见楼下那几棵自己熟悉的树,兴奋劲止不住地往前冲,她被牵得踉跄了两次,好在小区地面干净平整,最多是鞋跟在石板上敲了一声,还没到“人仰狗翻”的程度。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他给的“操作指引”――提前收绳、手腕打圈、遇到其他狗先让moss坐下。
一边努力把自己的紧张压下去。
第三天开始,moss的步子明显收敛了一点,走到拐角也会主动停一下,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宛若终于承认这个新牵绳的人也堪用。
晚上回到他家,她会先把投影打开,把helios的材料摊在餐桌上,边写story边注意时间。
闹钟一到,电脑强行合上,牵绳、下楼、沿着那条熟悉的景观环道走一圈。
最初几次,她还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脚边的狗身上,后来则渐渐形成肌肉记忆:路灯下那条黑绳子的弧度、moss偶尔回头的位置、拐回门厅前的那一小段小跑,都成了这段时间里固定的一部分。
等真正适应了这个节奏,程砺舟已经在伦敦落地。
时差让他们的联系自然被压成寥寥几封邮件和零星的短信。
关于helios的,是版本更新和问题清单;关于生活的,则稀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moss则成了横跨两个时区的一条古怪“纽带”:她在上海给它掏耳朵、洗爪子的时候,会顺手拍几段小视频发给程砺舟;而他从伦敦回信时,偶尔也会多打一句,问它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开始乱咬东西。
过了一两天,moss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它不再守在门口盯着电梯间的方向等那个人回家,而是学会在她进门时摇尾巴,叼着自己的玩具塞到她脚边。
当她加班太晚,拖着步子进门时,它会先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然后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跟着她走到书房,安静地在她椅子旁趴下。
那种“默认她会回来”的信任感,是她之前不曾拥有的。
晚上六点多,江面那头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区里景观灯也循序渐进地开,整个步道被一圈柔黄的光拢得很安静。
叶疏晚正牵着moss在中庭绕第二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按住绳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看,是顾清漪的微信。
让她去吃饭,她跟张扬在一起呢。
叶疏晚想去,然后看了看身边这条边牧。
moss正乖乖在她腿边走,步子不急不缓,尾巴悠悠悠地晃着,一副“今晚任务还没完成”的架势。
她站在路灯下停了一下,有点头大。
按照程砺舟给她列的“照顾指南”,晚上的第二轮遛弯最好在九点前结束,时间、路线都尽量固定。
moss要是她的狗就好了,哎,要是她的狗她现在就立马带着它跟顾清漪她们汇合。
可问题只在于,这是不是属于“超出了授权范围”的操作。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条黑绳子,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走规矩路子。
回到屋里,她先按程砺舟之前写好的步骤给moss添了水、翻了翻狗粮袋,又确认了下阳台门和窗是否关好,这才坐到餐桌前,打开手机。
伦敦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她盯着空白的邮件正文愣了一会,才敲下几行字。
galen,今晚有朋友约我一起吃饭,想跟你确认一下,我可不可以把moss一起带出去?
全程会牵绳,不会让它乱跑。
只是有点担心路上和陌生环境对它来说会不会太刺激,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告诉我。
sylvia
按照时差和他的日程,她本来没指望会立刻收到回复。
结果不到十分钟,右下角就弹出新邮件通知。
可以。
注意几点:
1)全程牵绳,别让它在车道边自己乱闻。
2)不要给它吃路边任何东西,包括你朋友递的烧烤、剩菜和不知来路的零食。
3)如果需要打车,提前跟司机说车上有狗,不上副驾,让它趴你脚边。
叶疏晚看完那三条“注意事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屏幕前笑了一下。
她飞快敲了两行回过去:
ok,收到。
谢谢你,galen。
手指刚离开回车键,邮件提示又弹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句话:朋友是男性?
短短五个字,看不见表情,却莫名带出一点熟悉的压迫感。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耳尖有点发热,又觉得好笑。
人都飞到伦敦去了,控制范围居然还能横跨一个时区。
她老老实实在回复里打字:不是,是女性。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中和气氛:放心吧。
然后她关上手机。
moss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动,从客厅角落的窝里晃悠过来,头在她膝盖上蹭了一下。
“今晚要跟我去玩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低声嘀咕,“你老板同意了。”
边牧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她语气里那点轻松,尾巴摇得更快了一点。
换鞋、拿牵引绳、检查钥匙和门禁卡,她一项项确认,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份checklist的最后复核。
……
约好的地方是在永嘉路口那家小馆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笼,玻璃窗里冒出来的都是热气和油香。
冬夜里路边的梧桐枝杈光秃秃的,只有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叶疏晚牵着moss远远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听见有人在那头喊她名字:“这儿这儿――”
顾清漪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整个人缩在灯底下,旁边的张扬则踩着一双短靴,一边刷手机一边抬头张望。
等到人影近了,两个人先是看见她,再一起低头,看见她脚边那团黑白相间的毛,愣了半秒。
“你还带了个嘉宾来?”张扬先笑出来,两步窜到她面前,“哎哟,这是哪儿骗来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