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屋子里的热闹一下被关在身后。
门口风有点凉,aria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站在台阶下叫代驾,把地址报给师傅,又习惯性问了一句:“师傅,后面有条狗,可以吧?很乖的那种。”
那头爽快应了:“没事。”
叶疏晚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不算早了。
褚宴从台阶旁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平:“我车停旁边那条路上,一会儿开着跟在后面。你们到了楼下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叶疏晚愣了下:“不用这么麻烦吧?”
“反正顺路。”他语气很普通,“有辆熟人车在后面,代驾也会更老实一点。”
这个理由现实得很到位,她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能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代驾车很快开到门口。
aria抢先拉开后排车门,一边赶狗一边赶人:“来来来,小朋友先上车――moss,中间,趴下。sylvia靠窗,我靠你。”
叶疏晚只好先让moss跳上去,又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暖风吹出来的干燥味道,还有一点酒味。
车慢慢启动,离开那栋老洋房,街边灯一盏盏往后退。
aria喝得有点上头,整个人往她这边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声音懒洋洋的:“sylvia,你谈过几次恋爱?”
“……怎么喝点酒就开始查户口了。”叶疏晚被她的头压得脖子有点酸。
“认真问你嘛。”aria吐了口气,“你这种,一看就是谈少的。”
“我看得出来你刚才那三个字是真心的,但是真心归真心,脑子也得留一半。我跟你讲,你可以谈恋爱,可以跟人上床,可以暗恋谁都行,但别把男人当人生重心。男人是什么?男人是――”
她想了想,懒洋洋找词,“是消遣,是调味剂。不是基本盘。”
叶疏晚被她这套“人间清醒的工作流”逗得弯了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aria眼睛没睁,半梦半醒间给她盖章,语气懒散却笃定:“知道就好。知道还往里走,那叫成年人自担风险。”
她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当作收尾的祝词,低低补上:“sylvia,圣诞节快乐。”
车厢里暖风干燥,窗外的彩灯像被揉碎的星屑,从玻璃上滑过去。
叶疏晚侧过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梢,声音也放得很轻:“aria,圣诞快乐。”
aria嗯了一声。
下一秒,她整个人彻底松下去,呼吸逐渐平稳,睡得干脆利落,连眉心那点惯常的锋利都软了。
moss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疏晚,确认这辆车里暂时没有新变量,便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腿上,尾巴轻轻拍了两下。
世界忽然安静。
然后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那震动隔着布料传出来,每一声都精准敲在她心口最不稳的那一处。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那通跨国电话被她在“我爱你”的尾音里掐断――
对他而,不可能被解释成什么信号不好、手滑误触的意外。
真是该死。
嘴上逞强的那几秒,已经透支了她未来见他时所有能装出来的镇定。
他回国之后她要怎么面对他?
啊,烦死!
……
代驾在弄堂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一开,moss便熟门熟路地跳上地毯,在她床边绕了两圈,确认环境安全,才慢悠悠趴下。
叶疏晚把包往桌上一丢,手机屏幕朝上滑出来。
上面安静躺着两条新消息。
?
喝多了?
发送时间停在二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两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句子,喉咙像被什么勒了一下。
叶疏晚指尖悬在屏幕上,连点开输入框的动作都做不到。
回否认吧,说是“游戏惩罚”“大家一起玩闹”,显得她在找台阶,下不下得去还两说;
说承认吧,更做不到……
她连“刚才是玩笑”这五个字都打不出来,更别提重新把那三个字捡起来。
最后她干脆长按锁屏,把那两条消息一并关在黑屏后面。
空气一下子静了。
她跟被抽掉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到床沿,顺手把moss抱过来。
狗被她抱得有点莫名其妙,四条腿在半空晃了晃,最后还是认命地窝进她怀里,耳朵软软贴在她手腕边那圈金属上,悄悄嗅了嗅。
“完了。”她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声音闷闷的,“moss,你老板回来不会把我皮扒了吧?”
moss没听懂“皮扒了”三个字,只听懂了“老板”,耳朵象征性地竖了一下,又慢慢塌下去,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鼻音。
“他要是回国找我算账,”叶疏晚继续自自语,“你会不会保护我?”
moss被她抱得太紧,挣扎了一下,伸出爪子按了按她胸口,像是在抗议压力过大,又像在给她一点不痛不痒的回应。
她被它这一下逗笑,又立刻苦笑回去。
“算了,”她把脸半埋在它的毛里,呼吸有点发热,“等他真回来了,再想怎么死得体面一点吧。”
……
程砺舟是两天之后回来的。
这件事,叶疏晚当天晚上完全不知道。
年底项目往前赶,上海这几天像被人按着快进键。
白天她被会议和版本追着跑,晚上回到弄堂,小小的单间里,还得把helios的材料捞出来改两笔,再按表格给moss称狗粮、记遛弯时间。
那通跨国电话被她粗暴地塞进抽屉里,抽屉没锁,只是堆了太多别的东西在上面,以至于她一时真能做到――
不去碰、也不敢碰。
这天加完班,她照例带着moss出门绕第二圈。
风比前两晚更冷一些,街上圣诞装饰还没撤干净。
叶疏晚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拿惯了的那条黑牵引绳自然地缠在手腕上。
moss的状态一如既往地“专业”:
出了楼门先停一下,看一眼四周,再松开步子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它习惯性地回头看她,确认人跟上来,再继续往前。
公园那一圈走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又按了按,最后还是没掏出来看。
“改天再说。”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等他忙完。等自己不那么丢脸的时候。”
当然,她也没有承认,“改天”这两个字,在程砺舟的词典里几乎等于“别了”。
从公园出来再拐回弄堂,路开始窄下来。
头顶是老楼的晒台和电线,路灯被树影挡了一半,光灰蒙蒙的。
就在这段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上,moss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它一开始只是慢了一步。
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往前轻轻一动,
整条狗像听到了什么只有它能分辨的暗号。
叶疏晚惯性拉了拉绳子:“走啊。”
moss没往前,也没听话停在原地。
它先斜着身体朝弄堂深处偏了半个方向,
再低头在地上闻了一圈,然后彻底确认了什么似的,耳朵竖起,尾巴骤然摇起来。
那种摇不是平时散步、看见路边小花小草那种闲散,而是一种“目标确认”的兴奋。
频率快,幅度大,连它后背那块毛都跟着抖了一下。
“干嘛?”
她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又收了收绳子。
下一秒,moss忽然提速。
它没狂奔得失控,只是不断加速,在她前面两步的位置拉着绳子,像在替她带路。
叶疏晚被牵得只好也加快脚步,嘴里还带着一点笑骂:“你这么积极干嘛,前面又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
因为拐角那头,有人站在灯底下。
那是弄堂里最亮的一盏灯,偏偏灯罩旧了,光被折得有点虚,如同一层淡薄的雾,把人整个人罩在里面。
黑色长款风衣,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很干净,里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高领毛衣,最外面的纽扣扣到胸口,再往上是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点修长的颈线。
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灯光把他侧脸的骨骼勾得分明,鼻梁的线条干净,眼神不算锐,却有一种不自觉的压迫感。
moss在离他还有一只车位的距离时,直接把步子换成了短促的小跑。
它先是停在那双皮鞋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尾巴疯了一样地甩,然后再也憋不住,直接往前扑过去,前爪搭上他的风衣下摆,整条狗几乎要挂到他腿上。
它没叫,兴奋得出奇安静,只是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挤,鼻子在他掌心和袖口间来回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