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岚离职的消息传开得比任何一份内部通报都快。
先是某个跨线的md在走廊里随口一句“lana去买方了”,再是行政层面开始悄悄收集她手里还没关账的项目清单,最后才轮到那封不带任何情绪、只带流程节点的邮件。
辞呈已递交,通知期开始,交接安排另行通知。
开放区那天的空气有点怪。
键盘照敲,咖啡照端,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平时更爱绕弯:有人在看谁会顶上来,有人在看谁会被“顺带走”,有人在盘算自己的排班会不会被重洗。
ecm这条线尤其明显――窗口和口径本来就靠人扛,人一动,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先抓住自己的安全绳。
叶疏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唐岚对她而,不只是上司。
她是那种很难得的女老板:漂亮是附带的,真正稀缺的是她的判断力和耐心。
她会在凌晨一点把一页被你改烂的段落推回给你,不骂人,只问一句“你想让客户在哪个词上点头”;她会在发行窗口忽然打开时,冷静到像旁观者,反倒把你慌乱的节奏压回正确的位置。
你以为你在学模型,她让你学的是“把人和事放到一个盘子里看”。
所以当“lana要走”变成事实,叶疏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空一下。
一条一直被她当成理所当然的护栏忽然抽走了。
周末,程砺舟把她带去钓鱼。
上海近郊的一片私人水域,路绕得深,到了以后反倒安静得不真实:水面平,风软,岸边的芦苇压着弧度,偶尔有鱼翻身,发出很轻的“啵”一声。
叶疏晚第一次钓鱼,装备拿在手里像拿着一门新学科。
线怎么放、漂怎么看、收线的力道、起竿的时机――每一个动作都有说法,但你问得急了,反而越乱。
程砺舟把竿递给她,说了一句“先别着急”,然后自己坐回去,给她留出一块可以犯错的空间。
她一开始还想逞强,结果漂一沉她就下意识猛提,空竿;漂一浮她又怀疑是不是挂底,乱收线,线团成一坨。
程砺舟的竿子那边很稳。
不到一小时,他已经收上来三条。
叶疏晚看着那三条鱼,心里有点不服气,手上更用力,越用力越像跟水较劲。
程砺舟没嘲笑,也没催。
他时不时提醒一句:别盯着漂,先感觉线;别急提竿,先让它吃稳;你要的是“把节奏握住”,不是“把鱼吓跑”。
到后来,她终于安静下来,坐姿也放松了点,学着把注意力放在“等”上。
然后漂轻轻一沉。
很轻,但不假。
她屏住气,手指下意识收紧,线那头一拉,竿尖微弯。
有鱼。
她整个人一下绷住,像突然被命运点名。她不敢动,眼睛亮得发烫,生怕一眨就没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luan。
叶疏晚的第一反应是工作。
她看了眼程砺舟。
程砺舟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抬了抬下巴:“接吧。”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竿柄。
线那头的力道一下变乱,鱼往外冲,她本能想收线,又怕听不清电话,只能把声音压低。
“sylvia?”唐岚的声音从电话里过来,清晰又熟悉,“没打扰你吧?”
“没有,lana,我在外面。”
唐岚停了一秒,随即开门见山:“我这边落地得差不多了。团队框架也定了,我需要一个能跟我配合、也能自己扛事的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疏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她握竿的手抖了半拍,线头松了。
鱼似听懂了她的犹豫,猛地一甩尾,拉出一段漂亮又残忍的弧线――“啪”一声,脱钩了。
她愣在原地。
唐岚在那头很平静,甚至不给她压力:“你不用现在答。你先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现在在一个关键节点。”她的语气没有夸张的承诺,“你在安鼎能升,路径也清楚。但你也知道,sell-side的上升很多时候是‘等位子’。我这边给你的不是等,是更明确的scope――你会更早接触全流程,更早看到投委的逻辑,也更早知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条路。”
叶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把话说漂亮。
最后挤出一句很笨的:“为什么是我?”
唐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因为你不浮。因为你扛得住细活,也不怕被拆。你在会议室里不抢话,但你回去会把每一个口径都写成能用的版本。你不是最亮的那种人,但你是最靠谱的那种。”
叶疏晚的喉咙一下紧了。
唐岚继续:“sylvia,我给你两天。你把你想要的、你担心的列清楚――title、scope、补偿、到岗时间、通知期风险,你都可以问。别怕问得细,细才是成熟。周一前你给我个答复就行。”
电话挂断时,水面还是平的,风也没变,只有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漂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呼吸顺畅。
……
砂锅鱼端上来时,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花椒和葱姜的味道一下把人从“钓鱼的静”拽回“城市的热”。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程砺舟先拿勺子把上面那层油轻轻拨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她碗里。
他没问电话。
叶疏晚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她却咽得有点慢。
她憋了一会儿,憋到自己都觉得矫情,还是抬头开口:
“你不好奇……luan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程砺舟抬眼看她,嘴角很淡地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好奇有用吗?”
“……”
“你想告诉我,就说;你不想,那就自己消化。”
一如既往程砺舟的风格。
叶疏晚心下叹了口气:“luan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程砺舟停了半秒,眼皮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热,也不凶。
“你怎么想的?会跟她走吗?”
叶疏晚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脆声很小。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是没想过。
唐岚对她很好,甚至可以说,在安鼎这套体系里,唐岚是她能抓住的、少数明确的“确定性”。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难。
她抬眼看程砺舟,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软。
“……不会。她那边是买方,节奏、权力结构、考核逻辑都不一样。她可以带我,但她也随时可能被投委一句话卡住。我过去,靠的是她的盘子,不是公司的盘子。”
“在安鼎我至少知道,我交付什么,就拿什么。升不升、什么时候升,慢是慢,但规则清楚。我现在去追一个‘更快’,很可能换来一个‘更不稳’。”
程砺舟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有呢?”他问。
“你不是问过我,野心在几层吗?我要真想以后坐到md的位置,那就不能见着点诱惑就晃。今天觉得买方光鲜就去,明天觉得平台大就留,那我这人也太……太短浅。”
“更何况你也在安鼎嘛。”她走了,他们就结束了。
程砺舟听到这句,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拿我当定心丸?”
叶疏晚一滞,想反驳,又觉得反驳显得心虚,干脆不说。
他又道,语气听不出波动:“那如果我也要离开安鼎呢?”
叶疏晚手指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