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鼎全球合伙人大约三百来位,分布在纽约、伦敦、香港、新加坡、法兰克福、上海这些办公室,也分散在各条业务线:ibd、ficc、equity、am、风险、合规……头衔相同,工位不一定在同一层,甚至不一定在同一座城市。
伦敦总部这栋楼只是他们的“坐标之一”――你可能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刚从纽约落地的,也可能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一个把半个欧洲的deal握在手里的人。
车门一开,风从领口钻进去,叶疏晚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跟着沈隽川穿过人行道,走向那栋传说里“只要进过一次就会记得”的楼。
她原以为在总部当临时助理,会被节奏碾得喘不过气……权限、流程、会议、口径,任何一项都足够让新人发懵。
可真做起来却意外轻松:沈隽川给的指令永远清晰、可落地,不爱临时变卦,也不靠情绪驱动人。
他把事情拆成几条明确的线,哪条先、哪条后、哪个节点必须卡住,他一句话就能讲明白。
她只需要按流程把细节补齐:材料secureprint、参会名单核对、会前brief发到位、会议室时间卡准。
剩下的,沈隽川自己会把场控住。
那天在会议室里,叶疏晚见到了多位在财经报道里常见的名字、彭博推送里常见的声音。
现实里他们更安静,话更少,眼神却更锐利:听汇报不点头不附和,只在关键数字上抬一下眉,或者用一句短问把整段发拦腰切开。
可唯独没有程砺舟。
这一天叶疏晚都很专业――会议里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记录干净利落,材料递得恰到好处。
她把自己收得很紧,犹如一颗被拧到位的螺丝,安静、准确、不出错。
可车门一关上,那股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一点。
她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巾边缘,捏到指尖发热。
车里开着轻音乐。
沈隽川洞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见到galen,是不是很失望?”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想笑一下把话带过去,笑不出来。
她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嗯。”她低声说,“有点。”
沈隽川笑出声来。
“别在意。galen这个人行事有度。真要说,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压进流程里处理干净。这次难关……相信很快就能过去。”
“这段时间不是他故意消失,是合规风险的问题,流程把他从日常工作流里摘了出去。你看不到他,很正常。”
叶疏晚把围巾捏得更紧了一点,过了两秒才松开。
她点头:“我知道了。”
“对外口径写的是健康问题。你明天买束花,替我去探望一下。”
叶疏晚闻把那句习惯性的“谢谢”说出口,声音很轻:“谢谢你,miles。”
沈隽川听见了,眉梢一抬。
似叹非叹:“你这丫头就是太软了。”
叶疏晚一怔。
沈隽川继续,“你要学会硬一点。你要是早硬一点,这次来伦敦就不会是你了。会是程砺舟回上海。”
叶疏晚笑了笑,笑意很淡,像礼貌,也像自嘲。
她没接话。
心里酸得厉害。
绵长的、发闷的酸涩,铺满整片肋骨。
程砺舟会主动找她。不敢想。
……
第二日傍晚,叶疏晚把花抱在怀里,被沈隽川安排的司机送到一处安静的住宅区。
砖墙、常春藤、路灯一盏盏排开。
车停下时,司机替她按了门铃,低声提醒:“就是这里。”
门开得很快。
来开门的是一位华发的老太太,穿着家居开衫,脸色红润却眼圈微肿,显然这几天没少操心。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个抱着花的中国小姑娘,愣了愣,语气里带着迟疑和防备的礼貌:
“你是……?”
叶疏晚不认识对方,只能按沈隽川交代的口径走。
她把花往前递了递,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又不冒犯:
“您好。我是miles的助理。听说galen生病了,miles让我来探望一下。请问……galen在吗?”
老太太一听“galen”,神色立刻松下来,甚至带上点感激,连忙把门拉得更开:“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谢谢你们挂心了。”
她一边让叶疏晚进门,一边絮絮叨叨:“他感冒好几天了,一直不好。我都怀疑是不是出车祸的原因,身子虚了才拖着。让他去医院他还不去――这个死孩子,真是快把我气死了。”
叶疏晚脚步一顿。
“……出车祸了?”她声音发轻,几乎是本能追问,“怎么还出车祸了?”
老太太压根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只当她是正常惊讶,边往里走边摆手:“是啊。春节在苏州出的车祸,也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大过年的,跑去苏州,结果把自己弄成这样――”
叶疏晚站在玄关,手里的花忽然变得很沉。
“苏州……”她喉咙发紧,被那两个字卡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伦敦,是来面对一个消失的人。
却没想到,原来他消失之前,先在苏州出过车祸。
老太太带着叶疏晚上楼。
楼梯是老房子常见的木梯,踩上去有很轻的回响,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玻璃框擦得干净,灯光却偏暖,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很温柔。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他这人从小就硬撑,什么都不说……你们做同事的,也多劝劝他。”
叶疏晚抱着花,跟在后面半步,听着“硬撑”两个字,心口又紧了一下。
她不敢问太多,只“嗯”了声,嗓子却发干。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
老太太抬手轻轻推了推,压着嗓子道:“他在里面,刚睡下。”
叶疏晚脚步顿住,没有贸然进去。
她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
卧室很大,收拾得极简。
深色窗帘拉着一半,床头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落在地毯上是一圈温柔的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木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