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按下暂停键,但给了他的公司一次强行加速。
居家、线上、远程、内容产能,所有人都在找更快的路径、更低的成本、更稳的增长曲线。
这一年,程砺舟再次站到更高的位置――从资本侧的合伙人,变成被市场和规则同时盯住的主角。
采访邀约跟海水一样涨进邮箱。
他挑了一家最苛刻的媒体,做了一则专访。
镜头里他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口扣得严,语气不急不躁。
新闻出来的时候,叶疏晚正被隔离在酒店。
彼时她刚从纽约回来。
谢闻谨那一单落地后,顺势把晋升卡在窗口期里拿下,升到vp,紧接着又主动申请外派纽约。
不是为了“履历好看”,而是为了程砺舟那句要有野心要求自己。
她把自己放进最硬的战场里:时间更紧、对手更老练、合规更锋利,任何一次失误都会被市场写成结论。
她在纽约接的是一笔典型“没人想碰但必须有人做”的交易:一家出海短视频内容工具平台的跨境资本运作,表面是融资,底层却是合规与结构重建。
她负责把交易从“可讲故事”变成“能过会、能交割”的一条线――一边对接美国律所、审计、监管顾问,把数据跨境、隐私、广告披露、ai生成标注这些风险拆成可执行条款;一边压着投资人和管理层,把估值逻辑、对赌、清算优先级、反稀释、董事会席位逐项对齐,确保每个字都能签、每条都能落地。
更难的是节奏。
那市场波动、同业竞品融资抢跑、监管口风一天一变。
她把路演材料重写了三版,把投资人问到崩溃的“监管风险”做成一页可以被引用的底稿,把所有“不确定”按优先级逐条收口――最后把原本可能拖到下一季度的交易,硬是压进了当季完成签约与资金到位。
这笔案子结束后,她在圈子里算是打出了名声。
她刚把体温表合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国内推送跳出来,配图是程砺舟的专访照――冷白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像把一整个时代的喧哗都压在眸底。
她没有立刻点开。
指尖停在那张图上。
隔离的时间本就容易把人掏空,空到你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某一个名字一出现,所有曾经的重量就又回到身上。
她最终还是点开了。
标题、导语、关键词一行行滚下来:融资、监管、跨境、合规、增长……那些词她太熟了,熟到像是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
她读得很快,越读越慢。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她是知道的。
以至于当她看到程砺舟又站回那个光芒四射的位置时,胸口那股骄傲几乎要冲出来――热的、满的,压都压不住。
成长从来不是被谁推着走,是你自己选择把脚迈出舒适圈,然后承担它带来的所有代价。
这是她在程砺舟身上学到的。
也是她后来无数次咬牙熬下来的原因。
她手不由自主摸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的脸庞。
后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屏幕上,晕开那张照片的光。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只能把手机轻轻扣在被子上,到底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把那点好不容易压住的情绪,全都吵醒。
……
隔离结束那天,叶疏晚把房卡交回前台,拉着箱子穿过酒店大堂。
她从旧弄堂搬出来后,就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小区住下。
刚到电梯口,就看到轿厢里面的人。
是谢闻谨。
他带着口罩,叶疏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手指顺势按住了电梯开门键。
叶疏晚拖着行李往里走,动作还没完全跟上节奏,谢闻谨已经侧身一步,把她的箱子提了进来,放在轿厢角落,动作干净利落。
“谢谢。”她下意识说。
“不用客气。”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彼此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轿厢里只剩下轻微的机械声和消毒水的味道。
谢闻谨视线落在她眼下那点疲倦上:“什么时候从纽约回来的?隔离了很多天吗?”
“七天。”叶疏晚答。
谢闻谨点了下头,没再追问更多,只把目光移开。
电梯继续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着。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刚回来,应该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吧?”
叶疏晚一愣:“……嗯?”
“现在很多外卖都不送。你午饭可以过来我那边吃。”
叶疏晚下意识摇头:“不用不用,我回去随便煮点面就行。”
谢闻谨侧过脸看她一眼,不放人:“你去纽约那么久,我估计你那些面条都该长虫了。先吃一顿,不算麻烦。”
叶疏晚还想推开:“真不用――”
他忽然把话收得更直白,把她的退路一一封住:“我让你不舒服吗?叶疏晚。”
“不是。”她下意识否认。
“那就别拒绝。”谢闻谨顿了顿说,“更何况你以前是桢桢的辅导老师。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吃长虫的面条。”
叶疏晚被他这一句堵得没法再绕,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应下:“……那,好吧。”
“等会我叫你,记得来。”
她去纽约之后,两个人联系并不频繁。
但谢闻谨是她邻居,这件事还是让叶疏晚意外得发怔。
她记得那天在电梯里撞见他,整个人差点被吓到了,彼时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人站在那儿,不说话也很惹眼。
帅哥身边果然都是帅哥。
谢闻谨很自然地把她带进他的社交半径里,顺手做了介绍:“这是我朋友,傅启笙。”
那名字落下的同时,对方朝她点了下头,礼貌、从容,带着一种被良好教育打磨出来的分寸感。
傅启笙的颜值很高,叶疏晚感觉他可以跟程砺舟放在同一排里比。
话说回来,aria说谢闻谨喜欢她,她其实没太感觉出来。
谢闻谨给人的靠近从不吵闹,不热烈,不像追求。
他把分寸拿捏得太好,好到让人找不到拒绝的抓手。
也正因为如此,叶疏晚也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于是她把这段关系稳稳放在“客户与朋友”的格子里,保持礼貌、保持距离、保持可控。
谢闻谨开门的时候,屋里有很淡的油烟味,干净,不呛人。
这是她第二次进来。
上次是来还东西的,这次是来吃饭的。
她换了一套家居服,柔软的、毫无攻击性的那种。
走进来叶疏晚就发现屋子里多了不少不该出现在一个“单身男人”家里的东西:沙发角落堆着一小袋婴儿湿巾,餐边柜上放着消毒喷雾和奶瓶刷,客厅一角甚至摆着折叠婴儿床,床沿挂着一串颜色很淡的安抚玩具。
叶疏晚在心里挑了下眉。
她去纽约这段时间,这人把孩子都生了?
谢闻谨像没看见她那点情绪波动,只把饭菜一一端上桌。
摆盘利落,热气腾着,颜色也清爽。
叶疏晚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火候稳,明显不是临时糊弄。
她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的手艺确实不错――至少比她那些“随便煮点面”可靠得多。
她吃到一半,卧室方向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很短一声,紧接着又更清晰地续上。
叶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里,脑子里那点“难以置信”被哭声迅速坐实,情绪一下就丰富起来:真生娃了?这进度是不是快得离谱?
谢闻谨起身的速度很快。
他走过去,没过多久就把孩子抱了出来。
襁褓很小,哭得脸皱成一团,声音却很有劲。
谢闻谨一手托着孩子后颈,一手轻轻拍背.
他停在桌边,低声说了句抱歉,“打扰你吃饭了。”
叶疏晚连忙摇头,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