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写得好。”
“因为写得好。”
苏轼笑了,说先生也会拍马屁了。
现在他想对段成式说:
你写的那些东西,也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写得真。
你把真的写真的,假的写听说的,不知道的写不知道。
一千年后的人看了,会说:原来唐朝的时侯,有人是这样看世界的。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些灰烬,在心里说。
段成式晚年的生活很平静。
他在长安东郊买了一小块地,盖了几间茅屋,种了一院子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些野花,蜀葵、凤仙、牵牛花,还有一些他自已叫不上名字的。
花开的时侯,红的紫的黄的白的,乱糟糟的,但他看着高兴。
他不让官了。
大中初年,他辞了太常卿的职务,回家养老。
说是养老,其实才五十多岁,在现在还算中年。
但在唐朝,五十多岁已经算老人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侯拄着一根竹杖,慢吞吞的。
但他还在写。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那些花开了没有。
然后回屋,点上一炉香,铺开纸,磨墨,写书。
写到中午,吃口饭,歇一会儿,下午继续写。
写到天黑,点灯,再写一会儿,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书稿越来越厚了。
他把它们分成了很多卷,每卷取一个名字。
有的是按内容分的,忠志、礼异、天咫、玉格、贝编。
有的是按来源分的,诺皋记、广知、冥迹。
有的是他随手取的,自已也忘了什么意思。
他把这些书稿装在几个箱子里,放在床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会把箱子拉出来,打开,随便抽出一卷,看一看。
有时侯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侯看着看着就叹气。
他笑是因为有些东西写得实在太荒唐了,他自已都不信。
他叹气是因为有些东西他记得很清楚,但写出来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少了那个人讲故事时侯的表情,也许是少了那天下午的阳光,也许是少了那个声音,那个说“听人说的”的声音。
大中九年的秋天,段成式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咳嗽,发烧,浑身没力气。
他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开了几服药,让他好好休息。
他躺在床上,喝了几天的药,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好。
他咳得很厉害,有时侯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他的儿子来看他,说爹你别写了,好好养病。他点点头,说不写了。
但等儿子走了,他又爬起来,坐在桌前,拿起笔。
他写的是最后一卷。
这卷没有名字。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叫什么好。
他翻看了一下以前写的那些卷名忠志、礼异、天咫、玉格、贝编、诺皋记、广知、冥迹,都是两个字或三个字的,工工整整的。
但他不想给这卷取名字了。
他就在卷首写了一行字:“杂录,无类可归者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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