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庭之走过去,轻轻握住桑洛的手。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这是好事。”他低声说,“找到了,就好。”
旁边的人也赶紧劝。
“对对对,找到了是好事,正老您别太激动,身子要紧。”
“是啊是啊,这是大喜事,该高兴才是!”
正老这才慢慢松开桑洛,红着眼眶点点头。
好半天,两人才平复下来。
正老靠在床头,看着桑洛,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能跟我讲讲你外婆吗?”他轻声问。
桑洛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开始讲述这些年。
讲外婆每天早起,给窗台上的几盆花浇水。
讲她浇完花,就坐在阳光里,翻那本已经卷了边的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讲外婆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讲最后那段日子,外婆躺在床上,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桑洛从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递到正老面前。
“外婆一直都很想您。”她轻声说。
“这本书,我原本想陪着她下葬的。可我也……也想留个念想,就一直带在身边。”
正老接过那本书。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腹摩挲着卷起的书角,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赠爱妻知遥。民国二十六年春。”
他记得这本书。
这是他第一个月的工钱买的。
那时候他在商行做学徒,一个月两块大洋,他花了一块二买了这本书,剩下的八角,给她买了二两桂花糕。
她捧着书,笑弯了眼睛。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乱花钱。
她说,这本书我要留一辈子。
正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以为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本书早就不在了。
没想到,她竟留到今天。
桑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她很想您。”
正老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本书,盯着那行褪色的字迹,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死了。
都死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桑洛连忙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攥着。
“外婆挺好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没受苦,没受罪。走的时候挺安详的,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别过头,眼泪往下掉。
“就是没见到您,还是有点遗憾。”
正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思绪却一下子飞回去很远。
飞回那个战火还没烧起来的年代。
他记得结婚那天,两家是世仇,没人同意这门亲事。
他和她偷偷跑出来,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镇上,找了间破旧的教堂,对着一个不太会说中国话的神父,说了我愿意。
没有酒席,没有花轿,没有长辈的祝福。
只有她,穿着借来的白裙子,笑得像个小傻子。
后来他们生了孩子,取名今安。
她一边在报社当记者,一边抱着孩子写稿子。
他每天从商行回来,她就冲他抱怨,说孩子太闹,说她写不完稿子。
可第二天早上,他总能在桌上看见热腾腾的早饭。
原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走下去。
可战争来了。
炮火把一切都打碎了。
两个人被迫分开,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再后来,他回了洛家,继承了那份家产。
他开始一边做生意,一边暗中资助红军。
他不敢去找她,怕被人盯上,怕她成了靶子。
他只是偷偷派人去送钱,送物资。
一次,两次,三次。
他以为这样就好。
再后来,他的成分爆了雷。
资本家。
要被下放。
他又一次忍住了没去找她。
他怕连累她们母女。
他想着,等风头过去,等一切安定下来,总有机会的。
总有机会的。
可机会,再也没有来。
如今,只有这本书,和这张照片。
“是我对不起她们啊。”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整个人坐在那里,了无生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