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了山下村后,周素裳便让张氏翻出一匹粗布,裁上半匹,打算给刘翠花与桃花,让她们做身儿替换的衣裳。
此时已是深秋,做衣自然要做夹袄,家中却无棉花可用。周素裳暗自思忖,还得再去镇上采买些棉花才是。
张氏听说周素裳买了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年成还算过得去,竟也有往外卖人的,真不知家里人是怎么想的。我们小的时候,家里也穷得叮当响,那年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村里不少人家都卖闺女换口粮。我上头两个哥,底下还有两个妹子,那时候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家里养不活这么多张嘴,私下里都在猜,爹娘到底会把谁送走。”
她手里拿着尺子,细细量着布,量准了便用剪子尖剪个小豁口,跟着双手一扯,“撕拉”一声,整匹布齐齐断成两截。
说着旧事,她眼底慢慢浮上泪影,“谁能想到,我爹娘硬是一个都没卖,咬着牙把我们全都拉扯着活了下来。只是后来,最小的妹子还是熬不住,染了风寒没挺过去……可怜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只盼她来世投个好人家,再也不受这份冻饿之苦。”
周素裳把叠好的布码整齐,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氏的后背,温声劝道,“娘,别再想了,都过去了。小姨母也一定如您所愿,投了个安稳享福的人家。”
“但愿吧。”张氏深深叹了一声,又转头问周素裳,“你说还要买棉花是吧?”
周素裳点了点头,“是,昨儿给她们买的衣裳,都絮了薄棉,这会儿穿正合适,只是价钱着实不便宜。三身衣裳拢共花了一百五十文,这些钱都够买两匹粗布了。家里粗布也还有,咱们再去称些棉花回来,让她们得空自己再做一身替换。”
张氏想了想,问道,“你给她们买的那衣裳,是整件褂子都絮了棉的,还是单做的夹袄?”
周素裳道,“是整件棉褂,只是不厚。”
张氏便道,“你这般反倒不划算。不如再扯几尺布,单做褂子,再另做件夹袄。冷了就把夹袄添上,热了便脱下来,里头的单褂到了天热也能穿。省得等到夏日,又要重新做两身。”
周素裳想了想,点头笑道,“还是娘想得周到。”
张氏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什么周到不周到的,不过是苦日子过惯了,琢磨出的一点法子罢了。你不是还要买棉花?等吃过晌午饭,咱娘俩一块儿去镇上。
往年的旧棉袄都穿了十来年,早板结硬邦邦的,不暖和了。今年你们也孝顺,给了我几个零花钱,娘也添些新棉花,今冬也做一身新棉袄穿。”
“娘这袄子,竟穿了十来年?”周素裳听得一惊。在她的认知里,衣裳穿个两三年便算旧了,一穿十来年,实在超出她的想象。在家做姑娘时,年年都做新袄,她自小就没穿过旧衣裳。
张氏只淡淡一笑,“这算什么,好歹娘这袄里还是正经棉花,有些人家连棉花都买不起,填的全是芦花、杨絮,比我这旧棉还不如呢。”
“杨絮?”周素裳又是一怔,“杨絮也能做袄?”
“怎么不能?穷人家凑活过日子,总得想法子把身子裹暖。”张氏说着,回身从柜里翻出她那件旧袄,灰扑扑的面料上,补丁叠着补丁,早已板硬不堪。“你别看它又旧又硬,就这,拿到旧衣铺还能卖几文钱呢。”
“这旧袄还能卖钱?”周素裳越发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