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曼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是张明背着她去的诊所。
于小枝小时候被院里的大鹅追着跑,吓得哇哇哭,也是张明把鹅赶走的。
后来于家出了事,全家被下放,张明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人微轻的,根本顾不上。
他只知道于家被发配到了边远地区的农村,但具体去了哪里、现在什么情况,一概不知。
几年过去了,他都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姐妹俩了。
没想到在这个穷山沟里碰上了。
更没想到碰上的时候,她们正在掏大粪!
张明再次看向了刘德贵。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不悦,是发怒。
“刘德贵。”
刘德贵感觉到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两条腿又开始发软了。
“张张秘书”
“你改造黑五类,也不能这么改造吧?”张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一下一下钉进刘德贵的耳朵里,“两个姑娘家,你让她们去掏大粪?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刘德贵张了张嘴:“这这是按政策”
“你少跟我提政策!”张明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在屋子里炸开,“政策说了让你把人往粪坑里塞?政策说了要把人往死里整?你觉得你这个大队长当得很称职是不是?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刘德贵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灰。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吭。
张明这顿骂比刚才那顿狠多了。
刚才骂他安排陈向阳掏大粪,那还只是公事层面的批评,骂完了也就完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涉及到了私人感情。
于家姐妹是张明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父母之间还是至交好友。
在张明眼里,这两个姑娘就跟自己的亲妹妹差不多。
现在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们”满身泥污地从粪坑里走出来,你让他怎么不炸?
“猎户小队的事,立刻给我办!”张明指着刘德贵的鼻子,“于小曼和于小枝编进小队,从今天起,她们的工分、口粮,一样不许克扣。你要是敢打折扣,我回去把你这个大队长撤了!”
刘德贵跟鹌鹑似的缩在墙角,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马上办,马上办。”
张明喘了两口粗气,才把火气压下去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于小曼和于小枝,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你们受苦了。”
就这四个字,于小枝的眼泪就收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到张明跟前,抓着他的衣袖呜呜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哥张哥我们好惨啊天天被他们欺负让干最脏的活分最少的口粮冬天棉袄都是漏风的”
于小曼站在旁边没哭,但眼圈红得厉害。她咬着嘴唇,死死忍着,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张明伸手在于小枝的脑袋上拍了拍,声音沙哑:“别哭了,张哥在呢。以后有张哥在,不会再让你们受这种委屈了。”
李占良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又看了看陈向阳。
陈向阳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李占良总觉得这小子嘴角好像翘了那么一点点。
刘德贵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刘德贵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
他心里翻江倒海。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县长秘书张明竟然跟于家姐妹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这个信息他之前完全不知道。
于家被下放到村里的时候,档案上只写了“黑五类”,具体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没有详细列出。他只当是普通的被打倒的资本家后代,谁知道人家在县里还有这么硬的关系?
张明替姐妹俩出了这口恶气,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他刘德贵几个响亮的耳光。
以后在村里,谁还不知道大队长被县长秘书骂得跟孙子似的?他的威信还怎么立?
更让他窝火的是,陈向阳。
这小子是今天最大的赢家。
猎户证拿到了。
持枪证拿到了。
猎户小队成立了,他当队长。
于小曼和于小枝调到了他名下。
还搭上了县长秘书这条线。
刘德贵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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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向阳走出大队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空气干净,没有粪坑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铁柱和二栓子在外面等着他。
二栓子一脸焦急:“大哥,里面什么情况?张秘书到底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向阳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后不用掏大粪了。”
“真的?!”二栓子蹦了起来,“不掏了?!”
“不掏了。以后专心打猎。”
二栓子激动得嗷嗷叫,一把搂住赵铁柱的脖子:“铁柱哥你听到没有?不掏了!大哥以后是正经猎户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重重地在陈向阳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哥,我就说嘛,掏大粪这种事,你干不了几天的。”
陈向阳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有信心。”
“那是。跟着大哥,什么事办不成?”
三个人往回走。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心里暖和和的。
猎户证、持枪证、猎户小队、县长秘书的人脉。
今天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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