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沃恩在门口等候。这位黑隼资本的创始人,今天穿着卡其裤和牛津衫,看起来不像华尔街大鳄,倒像大学教授。
“陆先生,欢迎。”他握手力道很重,“抱歉选这么偏僻的地方。最近。。。。谨慎点好。”
别墅内部简洁得近乎冷峻。白色墙壁,混凝土地板,家具都是极简设计。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山景和远处的太平洋。
沃恩领着陆辰来到书房。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三块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数据。其中一块屏幕上,雷曼的cds价格曲线正在缓慢爬升。。。已经突破700基点。
“我看了你去年对cfc和贝尔斯登的操作,”沃恩开门见山,“很漂亮。不是运气,是眼光。”
“谢谢。”陆辰平静地回应。
“你现在在雷曼上的仓位,”沃恩倒了杯威士忌,推过来一杯水,“看跌期权?”
陆辰接过水杯:“是。”
“规模?”
陆辰微笑,没有回答。
沃恩也笑了:“理解。但我猜。。。不少于5000万美元。”
很准的推测。陆辰保持沉默。
“我在雷曼上的空头头寸,是10亿美元,甚至会增加到15亿美元,20亿美元。”沃恩随意地说,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包括股票空头,cds,还有各种衍生品组合。我的平均成本比你好些。。。。从65美元就开始建仓了。”
陆辰心里快速计算。10亿美元空头,如果雷曼跌到10美元。。。。。这是真正的巨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确认,我们是不是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沃恩走到屏幕前,调出雷曼的详细资产负债表,“我看过至少五十份雷曼的分析报告。华尔街大部分分析师还在推荐买入,目标价50到60美元。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到了真相。”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几个数字:“商业地产抵押贷款:280亿。杠杆贷款:220亿。私募股权:180亿。这些都是三级资产,按模型估值。如果按市价估值。。。。至少要减记30%,也就是200亿美元。”
陆辰点头:“我的模型算出来是120-150亿美元。但本质一样:窟窿很大,刚融的40亿不够填。”
“而且他们在用回购105,”沃恩冷笑,“每个季度藏500亿。这游戏玩不了多久了。。。。交易对手方开始警觉,要求更多抵押品。雷曼的流动性,其实在持续恶化,只是财报上看不出来。”
他们讨论了半小时,从雷曼的融资结构,到美联储的态度,到潜在收购方的可能性。沃恩的信息源显然比陆辰更深,更广。。。。他提到了雷曼伦敦办公室的混乱,提到了韩国产业银行可能撤资,提到了美国财政部内部对救援雷曼的分歧。
“最关键的是,”沃恩最后说,“保尔森这位财政部长不会救雷曼。他和富尔德有私人恩怨,而且他认为救雷曼会引发道德风险。所以。。。。雷曼只能靠自己,或者找个买家。”
“但买家在哪里?”陆辰问。
“巴克莱?美国银行?野村?”沃恩摇头,“都有可能,但都犹豫。因为没人知道雷曼的窟窿到底有多大。而富尔德还在死撑,不肯低价出售。”
他顿了顿,看着陆辰:“所以我的判断是:雷曼可能会跟贝尔斯登的一样的命运。时间点。。。。九月~10月,因为三季报出来时,窟窿就藏不住了。”
“那我们算是战友了。”陆辰说。
“不完全是。”沃恩微笑,“在战场上,没有战友,只有暂时目标一致的人。但。。。。英雄所见略同。这值得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陆辰举起了水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
做空者的联盟,在这一刻无形中形成。没有合同,没有誓,只有对同一目标的共同押注。
4月19日,周六。
帕罗奥图大学街的咖啡馆,上午十点。
艾伦·周提前到了。他选了户外座位,面前摆着一台macbookair。。。。这是苹果今年刚发布的新品,超薄设计在咖啡馆里很显眼。
陆辰到的时候,艾伦正在快速打字。他穿着很硅谷:patagonia抓绒衣,露露len运动裤,脚上是allbirds的休闲鞋。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透露了他的真实身家。
“陆辰你来了。”艾伦抬头,笑容真诚。
握手后,艾伦关掉电脑:“抱歉,刚在回邮件。我投的一家初创公司,这轮融资遇到点麻烦。。。。。本来签了termsheet的vc,突然说要重新估值。”
“因为金融危机?”陆辰问。
“对。”艾伦叹气,“资金开始紧张了。大机构在收缩,小机构在观望。这对硅谷不是好消息。”
咖啡上来后,艾伦直奔主题:“我听说了你对贝尔斯登的操作。很厉害。所以这次。。。。你也在雷曼上?”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也在做空雷曼。”艾伦压低声音,“贝尔斯登倒下后,我就开始建仓,现在有6000万美元空头头寸。但我有点。。。。不确定了。财报出来后那一波反弹,差点打掉我的止损。”
陆辰看着眼前这个人。艾伦·周,硅谷传奇之一:斯坦福毕业,加入谷歌早期团队,股票套现后财务自由。之后做天使投资。
“你为什么做空雷曼?”陆辰反问。
“因为我信数据。”艾伦调出手机上的几张图表,“我有个小团队,三个人,专门分析公开数据。我们发现雷曼的资产周转率在持续下降,融资成本在上升,但利润率却在提高。这不符合逻辑。。。。除非他们在用会计手段。”
他喝了口咖啡:“我是工程师出身,相信数字不说谎。但财报上的数字。。。。和现实对不上。所以我赌现实会赢。”
他喝了口咖啡:“我是工程师出身,相信数字不说谎。但财报上的数字。。。。和现实对不上。所以我赌现实会赢。”
陆辰点头。这个逻辑和他很像。
“你的仓位呢?”艾伦问,“如果方便说的话。”
“和你差不多方向。”陆辰含糊地说。
艾伦笑了:“理解。但我猜。。。。你应该比我激进。你年纪轻,资本应该是在这轮危机中快速积累的,所以风险承受能力更高。”
很敏锐的观察。陆辰默认了。
“我想提议一件事,”艾伦身体前倾,“信息共享。我们各自有不同的信息源。。。。。你在金融硅谷圈,我在科技和风投圈。如果我们定期交换对雷曼的看法,也许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怎么共享?”陆辰谨慎地问。
“加密邮件,每周一次。不涉及具体仓位,只讨论基本面变化、市场情绪、政策动向。”艾伦说,“比如,我昨天听说雷曼的旧金山办公室,最近在低价抛售员工持股计划的股票。这是个坏信号。”
陆辰记下这个信息。这和他的判断一致:内部人在逃跑。
“我可以同意,”他说,“但要有界限。不过论具体交易,不透露信源身份。”
“当然。”艾伦伸出手,“合作愉快。”
周六下午,陆辰回到家时,陈美玲正在客厅陪双胞胎玩耍。索菲亚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奥利维亚还在爬,但爬得很快。
“小辰回来了,”陈美玲抬头,“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陆辰纠正,“是谈事。”
“那个艾伦·周。。。。我听说过。”陈美玲说,“太太圈里有人提过,说是硅谷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之一,靠做空赚了大钱。他找你做什么?”
“交流对雷曼的看法。”陆辰坐在沙发上,奥利维亚立刻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腿。
陈美玲犹豫了一下:“小辰,妈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莉兹昨天……问我借钱。”陈美玲声音很低,“三万块钱,交房贷滞纳金。她说亚历克斯的雷曼股票被套着,不肯割肉。但银行给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陆辰看着母亲:“你借了吗?”
“借了。”陈美玲点头,“但没说是我借的,说是陆氏咨询的员工互助基金。不要利息,让她慢慢还。”
“做得好。”陆辰说。
陈美玲有些意外:“你。。。。不反对?我以为你会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该自己承担后果。”
“原则上是这样。”陆辰抱起奥利维亚,小女孩咯咯笑着抓他的头发,“但莉兹在努力。。。。打三份工,没有放弃。这样的人,值得帮一把。至于亚历克斯。。。他还在幻想雷曼会反弹,那是他的问题。”
陈美玲沉默片刻:“小辰,你做空雷曼。。。。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内疚?如果很多人像莉兹一样受苦?”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绿意盎然的院子。四月的加州,一切都生机勃勃,仿佛金融危机只是遥远的传闻。
“妈,”他轻声说,“如果一栋楼要塌了,楼里的人不肯出来,你觉得是拆楼的人的错,还是不肯出来的人的错?”
“但你可以警告他们。。。。”
“我警告了。”陆辰转头,“我让你在45美元卖了雷曼,你赚了钱。但李太太,王太太她们听了吗?没有。德里克听了吗?没有。亚历克斯听了吗?更没有。”
他顿了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能做的,就是保护我们在乎的人。至于其他人。。。。我无能为力。”
陈美玲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十六岁的脸,陌生的是那种眼神和语气。
“我去准备晚餐。”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陆辰继续抱着奥利维亚,站在窗前。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
晚上,陆辰照例关掉书房的灯。三块屏幕在黑暗中发光,显示着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
左边:雷曼股价周线图,连续四周在40-48美元区间震荡。技术分析称之为矩形整理,通常意味着突破在即。问题是向上还是向下。
中间:cds价格曲线,稳稳站在700基点以上。债券市场毫不留情。
右边:他的持仓界面。总风险暴露:7000万美元,浮亏约8%,但方向没错。
陆辰轻声说:“九月见。”
这句话,像是对雷曼的宣判,也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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