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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2日,周二,早上。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陆辰已经工作了四十分钟。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三块屏幕:
左边是彭博终端,显示着全球主要市场的隔夜动态。。。亚洲股市普跌,欧洲银行股遭抛售,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利差在盘前交易中突破950基点。
中间是陆氏资本的交易账户总览,光标停留在一个标红的分类项上:“交易对手风险敞口汇总。。。。雷曼兄弟:0。00美元”。
右边是加密邮箱,最新一封来自黑隼资本运营团队的预警邮件,标题刺眼:“多家机构开始拒绝与雷曼进行无抵押衍生品交易”。
邮件正文列出了十二个名字:从管理数十亿美元的宏观对冲基金,到专门从事利率互换的中型自营交易公司。这些机构在过去72小时内,通过正式函件或交易员口头通知,向雷曼的交易部门传达了同一句话:“从即日起,所有新交易必须提前抵押100%的名义本金,现有交易需追加抵押品至市值的150%。”
陆辰放大其中一份函件的扫描件。。。。—来自一家他熟悉的量化对冲基金灯塔资本。函件措辞礼貌但冰冷:
“致雷曼兄弟衍生品交易部:
基于近期市场波动及贵公司信用状况变化,灯塔资本风险管理委员会经审议决定,自2008年9月2日起,所有与贵公司进行的场外衍生品交易,包括但不限于利率互换、信用违约互换、总收益互换,均需提前提供现金或国债作为全额抵押。
现有交易将于今日上午9点进行市值重估,若抵押品价值不足合约市值的150%,贵公司需在24小时内补足差额。
若未能满足上述要求,灯塔资本将保留强制平仓的权利。。。。”
陆辰关掉邮件,调出雷曼股价的盘前交易数据:16。20美元。
比昨日收盘价17。50美元低开7。4%。
“开始了。”他轻声自语。
交易对手风险。。。。这个在金融教科书中往往用一章带过的概念,此刻正在华尔街上演最残酷的现实演绎。当市场不再信任一家机构的偿付能力时,它会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护自己:要抵押,更多的抵押。而这种索要本身,又会加速被索要者的死亡。
手机震动,第一条消息来自贝莱德的汤姆·威尔逊:“融券利率上调至15%,”
陆辰快速计算:300万股空头仓位,按当前股价16。20美元计算,市值4860万美元”
足够。
但问题是:为什么突然上调?
他拨通汤姆的电话,三声后接通。
“陆先生,早。”
“汤姆,利率和抵押品为什么上调?”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今天凌晨,风险管理委员会开了紧急会议。雷曼的cds突破950基点,意味着我们的内部模型将其一年内违约概率调高至50%以上。按政策,所有对这类机构的融券敞口,都必须适用最高风险系数。”
“其他券商呢?”
“都在上调。摩根士丹利把雷曼融券利率提到18%,高盛据说要停掉所有新业务。”汤姆停顿,“陆先生,我建议你今天。。。。谨慎操作。市场情绪正在从担心雷曼倒闭转向假设雷曼倒闭。这种转变,通常意味着。。。。”
“意味着死亡螺旋。”陆辰接话,“交易对手索要抵押品,雷曼需要卖出资产变现,资产抛售压低价格,抵押品价值进一步不足,更多索要。循环直到现金流枯竭。”
“是的。”
“谢谢提醒。”
挂掉电话,陆辰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橡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当纽交所九点半开盘时,那些昨天还在犹豫的对冲基金、保险公司、养老金,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索要抵押品。而雷曼,这个曾经拥有6000亿美元资产的巨人,会被这些看似合规的风控要求,一点点抽干最后一滴血。
这不是阴谋,是规则。
而规则,在恐惧中被执行时,会变成绞索。
上午七点,陆辰拨通艾伦·周的电话。
响铃六声后接通,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和bloomberg终端的提示音。
“陆辰,看到盘前价格了吗?”艾伦声音清醒,显然也早起了。
“16。20。cds950基点。”
“不止。”艾伦说,“我刚和几个交易员通了电话。有传说,今天上午会有三家大型对冲基金同时要求雷曼追加抵押品,总额可能超过30亿美元。”
“哪三家?”
“我不能说名字,但其中一家的首席风控官是我斯坦福同学。他说他们内部模型显示,如果雷曼破产,他们与雷曼的衍生品交易净敞口会损失12亿美元。所以他们决定:要么拿到足额抵押品,要么今天全部平仓。”
“平仓。。。。”陆辰计算着影响,“如果多家机构同时平仓,雷曼需要支付巨额终止款项,现金流会。。。”
“会崩。”艾伦打断,“而且这些平仓交易会在市场上形成抛压,进一步打压雷曼持有的资产价格。恶性循环。”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你的仓位?”陆辰问。
“你的仓位?”陆辰问。
“空头200万股,成本18美元,浮盈约360万。期权。。。你知道的,8000万空头头寸。”艾伦顿了顿,“但我今早减了10%的期权仓位。落袋为安一部分。”
“明智。”
“你不减?”
“我在等。”陆辰调出期权链,“9月底到期,还有四周。时间价值在衰减,但内在价值在累积。如果股价跌破10美元……”
“你会赚几个亿。”艾伦轻声说,“但风险是,如果雷曼在到期前被救。。。。”
“救不了。”陆辰肯定,“交易对手的逃离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因为每个机构都在想:如果我不先要抵押品,别人要了,雷曼的现金就会先给别人。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合作对集体最优,但背叛对个人最安全。”
“所以你赌所有人都会背叛。”
“不是赌,是观察。”陆辰看向屏幕,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跌至16。00美元整,“人性如此。”
电话那头传来艾伦的叹息:“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十六岁。”
“我本来就不是十六岁。”陆辰说,意识到说漏嘴,但艾伦没追问。
“好吧。今天怎么操作?”
“观察。如果股价跌破15美元,我会加仓空头。但主要仓位还是等期权到期前一周再动。”
“共识。”艾伦说,“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陆辰打开新闻聚合页面。
头条已经开始变化:
多家对冲基金对雷曼失去信心,要求追加抵押品
交易对手风险成市场焦点,衍生品市场面临冻结风险
雷曼流动性危机进入新阶段:信任的崩塌
他关掉页面,走到厨房。陈美玲正在准备早餐,看到儿子,勉强笑了笑。
“小辰,今天。。。。市场会怎么样?”
“会很糟。”陆辰实话实说,“雷曼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陈美玲的手停在半空,锅里的煎蛋开始冒烟。她慌忙关火,声音颤抖:“那。。。米勒家。。。”
“看亚历克斯今天的选择。”陆辰从冰箱拿出橙汁,“如果他能在开盘时止损,还能保留一部分本金。如果继续等。。。。”
他没说完,但陈美玲懂了。
“我能。。。。提醒或帮他吗?”
“现在不能。”陆辰摇头,“任何财务帮助,都会被他当成继续dubo的danyao。必须等他彻底认输,或者。。。”
或者崩溃。
这个词没说出口,但母子俩都明白。
库比蒂诺,苹果公司总部,司库办公室。
上午七点三十分,汤姆·雷诺兹已经开完了第三个会。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苹果公司与雷曼兄弟的所有未结清交易清单。。。。总计12笔利率互换,名义本金8。5亿美元,用于对冲美元债券发行的利率风险。
法律部连夜起草的提前抵押要求函,措辞强硬,要求雷曼在24小时内提供交易市值125%的国债作为抵押。
风险管理委员会的紧急决议:立即终止所有与雷曼的新交易谈判,现有交易全部进入密切监控状态。
汤姆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交易主管的内线。
“大卫,函件发出了吗?”
“刚发出,加密传真和电子邮件同步。雷曼的利率互换交易台应该已经收到了。”
“他们的反应?”
“还没回复。但。。。。汤姆,这样会不会太急了?雷曼毕竟还是主要交易商,我们把关系搞僵……”
“关系?”汤姆打断,“大卫,你清楚我们这些交易的价值吗?如果雷曼违约,我们需要重新对冲,成本可能高达数千万美元。而如果我们现在不要求抵押,等别人要光了他们的现金,我们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
“执行命令。”汤姆说完,挂断。
他走到落地窗前。苹果园区的草坪在晨光中翠绿如茵,有员工已经在晨跑,一切都是那么有序、创新、充满未来感。
而三百英里外的华尔街,一场中世纪的挤兑正在发生。。。。只不过挤兑的不是储蓄罐里的硬币,是电子账户里的数字。
他想起2001年,苹果濒临破产时,他也曾面临类似的抉择:是继续相信公司能扭转,还是开始变卖资产准备清算?他选择了相信,因为乔布斯回来了。
他想起2001年,苹果濒临破产时,他也曾面临类似的抉择:是继续相信公司能扭转,还是开始变卖资产准备清算?他选择了相信,因为乔布斯回来了。
但雷曼没有乔布斯。
只有富尔德,那个在动感单车上狂奔的男人。
手机震动,财务总监的短信:“董事会问,我们的雷曼敞口到底多大?十分钟后电话会议。”
汤姆回复:“已全部抵押,零风险。准备好解释材料。”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ppt。第一页标题是:“苹果的保守主义:如何在金融危机中保护千亿现金”。
内容核心只有一句话:当别人贪婪时,我们恐惧;当别人恐惧时,我们逃跑。
不是巴菲特式的别人恐惧我贪婪,而是更极端的看到烟就跑,不等火起。
这种保守,曾让苹果在科技泡沫破裂时幸存,在9·11后复苏,在每一次危机中成为避风港。
现在,它将再次被验证。
电话会议准时开始。汤姆用了五分钟解释交易对手风险、抵押品机制、和苹果的零风险敞口。
董事长最后问:“所以,雷曼倒闭对我们没影响?”
“财务上,零影响。”汤姆顿了顿,“但供应链上。。。。很多我们的零部件供应商,他们的养老金基金可能投资了雷曼。间接影响,需要评估。”
“评估,然后报告。”
“是。”
挂掉电话,汤姆看向屏幕。雷曼股价在盘前交易中跌至15。80美元。
他想起了老上司,苹果前cfo弗雷德·安德森,总说:“现金是氧气。没氧气的时候,再伟大的愿景都会死。”
雷曼的氧气,正在被快速抽走。
而抽氧的,不是敌人,是曾经的合作伙伴。
这就是华尔街: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和恐惧。
帕罗奥图,米勒家书房。
上午八点,亚历克斯已经盯着屏幕两小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双手在颤抖。
屏幕上开着六个窗口:
基金账户持仓汇总。。。。个人账户持仓。。。
实时股价:15。80美元,且在下行。
彭博新闻:“交易对手逃离雷曼,衍生品市场面临冻结”。
邮箱里三封未读邮件。。。。来自三个最大的基金投资人,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
房屋净值贷款账户。。。。可用额度已用尽,全部买了雷曼,均价16。50美元。
计算器,上面显示着一行数字:如果现在平仓,保住大部分本金。如果继续持有……
他不知道如果继续持有会怎样。
因为如果已经变成一个黑洞,吞噬所有逻辑。
手机响了,是基金的主要投资人杰克。亚历克斯犹豫了三秒,接通。
“亚历克斯,你看新闻了吗?”杰克声音压抑着怒火。
“看了。”
“我们完了。交易对手开始逃离,意味着雷曼的现金流会在几天内枯竭。你必须现在平仓。”
“杰克,如果现在平仓,你的投资会亏损68%。。。。。”
“如果现在不平仓,会亏损100%!”杰克吼道,“我是律师,我比你懂破产程序。一旦雷曼申请破产保护,股票是最后清偿的,基本归零!”
亚历克斯沉默。他知道杰克是对的。但他无法按下那个卖出键。
因为按下,就意味着承认:过去所有决策都是错的。从离开投行自立门户,到重仓次贷相关证券,到贝尔斯登爆仓后加倍下注雷曼。。。。。全是错的。
而他的人生,经不起这种量级的错误。
“亚历克斯,”杰克声音缓和了一些,像在劝一个病人,“听我说。我也有钱在里面,我也亏。但我们必须止损。现在亏68%,至少还有32%能拿回来。我们可以用这些钱,等危机过去,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亚历克斯重复,声音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