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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通用破产!巨额利润!美国历史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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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1日,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曼哈顿下城。

弗里茨·亨德森推开车门。

通用汽车第八任首席执行官,任职仅数月。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几乎带着回响的声音。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但没有系领带。这个细节被守候的摄影师捕捉。。。。。一个不再需要正式姿态的ceo,一个即将在文件上签字终结自己公司历史的男人。领带夹还别在衬衫口袋上,银色的,刻着gm的logo,但他今早忘了戴上。。。。。或者说,他今早决定不再戴上。

亨德森今年五十四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的脸上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疲惫。那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空白,像一间刚搬空了的房子,墙上还留着相框的印记,但相框本身已经不在了。

他手里提着两个黑色铝镁合金文件箱。左手箱内是1437页破产申请文件,每一页都经过了三轮校对、两轮法务审核、一轮董事会确认。右手箱内是公司公章、董事会授权书和一份手写声明。。。。。那份声明是他凌晨三点在酒店房间里写的,用的是文艺复兴中心办公室拿回来的通用汽车专用信纸,抬头印着“generaltorscorporation—1908年9月16日成立”。

两个文件箱加起来重达四十七磅。他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台阶两侧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记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从凌晨两点就开始在这里等待,喝着外卖咖啡,在笔记本上写导语,互相交换从不同信源得到的零碎信息。《纽约时报》的记者挤到最前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录音笔,呼吸在晨雾中结成白雾。

“亨德森先生,此刻的感受是什么?”

亨德森停下脚步。

他站在台阶的中段,正好在两根希腊复兴式立柱之间的位置。他抬起头,看向法院上方的国旗。晨风中,星条旗缓缓飘扬,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旗杆顶端的金色装饰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

“我们尽力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连续失眠之后的那种粗粝感,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但有时候,历史有它自己的逻辑。”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继续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缓,像一个参加自己葬礼的人,已经接受了所有该接受的事。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法院门前回响,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又一下。

一个摄影师蹲在台阶下方,用长焦镜头捕捉他脸上的表情。快门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敲击。

亨德森走到门前,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他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外面的记者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们同时转身,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发邮件、更新社交媒体。新闻已经发生。剩下的只是措辞。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法院内部,书记官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色光芒,与窗外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书记官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三个人在忙碌:书记官本人、他的副手,以及一个从破产法院借调来的临时文员。

亨德森坐在走廊的硬木长椅上,两个文件箱放在脚边。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纽约港的十九世纪版画,帆船在晨雾中航行。他已经看了大约十五分钟,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场景。

六点零二分,书记官办公室的门完全打开。书记官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盘成一个低髻,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已经用完墨水的钢笔。

“亨德森先生,可以了。”

亨德森站起来,提起两个文件箱,走进办公室。他把箱子放在书记官的桌上,打开锁扣。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1437页文件被逐一取出、码放、核对。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页码,从000001到001437。书记官的副手用一台老式的机械计数器逐页点数,手指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六点零七分,最后一页被确认。

书记官在收件回执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法院的圆形公章。公章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形。

“案件编号将在系统录入后自动生成。”书记官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预计九点前完成。”

亨德森点了点头。他拿起右手箱里那份手写声明,犹豫了一秒,然后递了过去。

“这份也请附在卷宗里。”

书记官接过声明,快速扫了一眼。纸上是亨德森工整的手写体,蓝色的墨水,字迹微微向右倾斜:

“我,弗里茨·亨德森,作为通用汽车公司首席执行官,在此确认:公司董事会已于2009年5月31日召开的最后一次会议上,以全票通过决议,授权管理层依据美国破产法第11章提交破产保护申请。此决定非轻率之举,而是在评估所有替代方案后的唯一选择。我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所有因此受到影响的债权人、供应商、退休工人及其家庭,表达最深切的遗憾。”

书记官看完,把声明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会妥善保管的。”

六点十一分,文件被装进一个灰色的塑料转运箱,由法院的专门通道送往法官罗伯特·格柏的chambers。格柏法官昨夜就睡在法院相邻的酒店里。。。。。万豪酒店,十四楼,窗户正对着法院的背面。他凌晨四点就醒了,洗了澡,穿好法袍,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写下了今天听证会需要确认的七个要点。

六点十五分,系统录入开始。

书记官的副手坐在一台老式的戴尔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表格一行一行被填充:

债务人名称:generaltorscorporation

债务人类型:大型企业

破产法章节:第11章

申请日期:2009年6月1日

申请时间:061123est

系统生成案件编号时卡顿了大约三秒。服务器在分配编号。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数字:

案件编号:09-50026(gm)

副手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确认框:“案件已录入。等待法官分配。”

六点十九分,法官chambers里的电脑收到通知。格柏法官的助理。。。。。一个刚从乔治城大学法学院毕业两年的年轻人。。。。。打开通知,打印出案件摘要,放在法官的桌上。格柏法官正在喝第二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拿起案件摘要,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在首页的右上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六点二十三分,案件状态更新为“已受理”。

美国历史上规模第四大的破产案。。。。。仅次于雷曼兄弟(6910亿美元)、华盛顿互惠银行(3279亿美元)、世通公司(1039亿美元)。。。。。正式启动。

但在工业界,这是史无前例的。

一个雇佣过七十万人、年销售额超过一千八百亿美元、在美国工业史上占据核心位置长达一个世纪的公司,在这一刻,在法律意义上,死了。

一个雇佣过七十万人、年销售额超过一千八百亿美元、在美国工业史上占据核心位置长达一个世纪的公司,在这一刻,在法律意义上,死了。

一个时代的棺木,被法律文书封钉。

凌晨五点,密歇根州,弗林特市。

黛博拉·约翰逊在天亮前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一种身体内部的、无法用语描述的直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出现的裂缝,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音。她的丈夫罗伯特在她身边睡着,呼吸沉重,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她在通用汽车的弗林特装配厂工作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从1986年到2009年。她进去的时候二十三岁,刚结婚,肚子里怀着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弗林特还是“汽车城”,虽然底特律才是真正的汽车之都,但弗林特人有自己的骄傲。。。。。这里是通用汽车的发源地之一,威廉·杜兰特在1908年创立通用时,弗林特就是最初的生产基地。她的父亲在工厂里干了三十七年,她的祖父也是。

二十三年里,她做过装配线上的焊工、质检员、班组长,最后五年在生产调度部门。她见证了工厂最辉煌的时期。。。。。九十年代中期,三班倒,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加班费拿到手软。她见证了第一次裁员。。。。。2001年,五百个人同时接到通知。她见证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但每一次,她都留下来了。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退休。

床头的闹钟响了。五点三十分。她按掉闹钟,坐起来。罗伯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黛博拉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是一张五十二岁的脸,眼角有细纹,额头上有两道浅浅的抬头纹,头发里藏着越来越多的白发。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今天不用上班。

工厂在上周四已经通知了所有员工:周一不要来。不是放假,是关门。具体什么时候复工,“等待进一步通知”。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进一步通知了。上周五,她的主管。。。。。一个在工厂干了三十一年的老家伙,声音在电话里颤抖。。。。。告诉她:“黛比,把柜子里的东西拿走吧。工具箱、照片、咖啡杯。都拿走吧。”

她上周五已经去过了。工厂的大门锁着,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老汤姆,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戴着耳麦,对她摇了摇头。

“只允许员工进入取个人物品。每人十五分钟。”

她走进去的时候,工厂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安静,不是假日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像坟墓一样的安静。流水线停了,机械臂垂着头,传送带上还留着几个半成品零件。。。。。它们永远不会被完成了。空气中还有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但正在被一种陈旧的、封闭空间特有的霉味取代。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上还贴着她女儿八岁时画的画。。。。。一座房子,一辆车,一个写着“m”的心形。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她把画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把用了十年的工具钳、一个印着gmlogo的咖啡杯、一张2005年部门聚餐的合影照片。

她在工位前站了很久。手指摸过桌面上那些被工具和零件磨损的痕迹,那些凹痕和划痕是她二十三年工作留下的唯一物理痕迹。它们会被下一个工人。。。。。如果有下一个工人的话。。。。。磨平、覆盖、消失。

走出工厂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厂房上那个巨大的gm标志还在,但灯没有亮。灰蒙蒙的天空下,它像一个被遗弃的墓碑。

她上车后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开车去超市买了菜,回家做了晚饭。

今天是周一。她不需要去任何地方。

她穿上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胸口还绣着她的名字。。。。。走到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

她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cnn正在直播。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红色横幅:“突发新闻:通用汽车申请破产保护。”

画面切换到纽约珍珠街1号,法院门前的台阶,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记者在整理设备。然后切换到白宫,草坪上的喷水器在旋转,水雾在晨光中形成小小的彩虹。然后切换到密歇根州的一个工厂门口,一群工人正在聚集,有人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webuiltthiscountry”和“gmbetrayedus”。

黛博拉看着那些面孔。有些很年轻,二十出头,刚进工厂没几年。有些很老,头发全白了,应该已经退休了,但可能是被返聘的,或者只是来看看。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

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的女儿,艾米丽,二十六岁,在芝加哥一家律师事务所做paralegal。

“妈,你看新闻了吗?”

“正在看。”

“你……还好吗?”

黛博拉沉默了两秒。“还好。”她说,“早就知道了。”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那些做空通用的人赚了几十亿美元。有个华人小孩,才十七岁,赚了十多个亿。妈,这太不公平了。”

黛博拉没有说话。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面孔,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面孔。

“艾米,”她最终说,“不要恨那个孩子。”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做错什么。”黛博拉的声音很平静,“他看到了我们工厂里的人早就看到的东西。。。。。公司不行了。区别在于,他说出来了,而我们不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

“把那把工具钳寄给我。我想留着。”

黛博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声音却没有变。

“好。我明天寄。”

凌晨五点十五分,俄亥俄州,代顿市。

沃尔特·克兰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封信,抬头是“美林证券”,日期是2008年3月15日。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段:

“尊敬的克兰茨先生,感谢您选择美林证券作为您的投资顾问。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已将您退休账户中的资金配置于以下投资产品:通用汽车公司债券(代码gm。b),面值300000美元,年利率6。5%,到期日2015年6月1日。此债券为投资级债券,信用评级为bbb-(标普)和baa3(穆迪),风险等级为‘适中’。我们相信此项投资将为您的退休生活提供稳定的现金流。”

沃尔特今年六十七岁。他在代顿市的一所公立中学教了三十五年历史,2005年退休。退休的时候,他的退休账户里有四十七万美元。。。。。三十五年攒下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加上学校的匹配,加上几十年的复利。他不是一个会投资的人,所以把钱交给美林证券的一个理财顾问管理。理财顾问叫布莱恩·米勒,三十出头,总是穿得很好,说话很有信心,每次见面都会带一杯星巴克。

2008年3月,布莱恩打电话给他:“沃尔特,我有个好机会。通用汽车债券,年息六点五,投资级,非常安全。你退休后需要稳定的现金流,这个很适合你。”

沃尔特犹豫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在课堂上讲过通用汽车的历史。。。。。杜兰特、斯隆、二战时期的军工生产、五十年代的chrome和fins、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机、八十年代日本车的冲击。他知道通用汽车是美国工业的脊梁。他相信美国zhengfu不会让通用倒下。

“好吧。”他说。

三十万美元。他退休账户的三分之二。

三十万美元。他退休账户的三分之二。

2008年9月,雷曼破产。通用汽车的债券评级被下调至“垃圾级”。债券价格从面值的100%跌到了40%。沃尔特打电话给布莱恩,布莱恩说:“不要慌,市场在过度反应。zhengfu会救通用的。”

2008年12月,债券价格跌到了25%。布莱恩说:“现在是底部了,不要卖。”

2009年3月,债券价格跌到了12%。布莱恩已经不接电话了。沃尔特打到美林证券的客服热线,等了四十分钟,一个声音冷淡的女人告诉他:“布莱恩·米勒先生已经离开公司。您的账户现在由杰森·安德森先生负责。”

杰森·安德森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2009年5月,债券价格跌到了8%。沃尔特在报纸上看到,通用汽车可能破产,债券持有人可能只能拿回面值的10%到20%。他算了一下:三十万美元的10%是三万美元。他损失了二十七万美元。

二十七万美元。他教了三十五年书,平均每年攒下不到一万四千美元。二十七万美元是他二十年的积蓄。是他和妻子玛格丽特planned用来养老的钱。。。。。去佛罗里达过冬、坐一次阿拉斯加邮轮、给孙子孙女存大学学费。

今天早上,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封信。窗外,代顿的天色正在变亮。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有割草机的声音。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他把信放下,拿起桌上的一瓶药。。。。。降压药,他吃了十年了。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着凉咖啡吞下去。

玛格丽特还在楼上睡觉。她最近睡得越来越多了。医生说可能是轻度抑郁,建议多出去走走,参加一些社区活动。但她不想去。她说:“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的生活就是这栋房子,这个院子,这些花。花开了,我高兴。花谢了,我等着明年再开。”

沃尔特没有告诉她债券的事。她不知道那三十万美元已经变成了三万。她不知道他们不能去佛罗里达了,不能坐邮轮了,不能给孙子孙女存学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沃尔特最近话少了,总是在书房里坐着,盯着电脑屏幕。

沃尔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橡树正在抽新叶,翠绿翠绿的,在晨光中闪着光。这棵树是他1985年搬进这栋房子时种的。二十四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树比人诚实。。。。。你把它种下去,给它水、阳光、肥料,它就长。你不给它,它就死。不像人,不像公司,不像这个世界的其他任何东西。

他想起2005年退休那天,同事们给他办了一个告别派对。历史系主任。。。。。一个胖胖的、总是笑呵呵的老头。。。。。送给他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在学校三十五年的照片。第一张是1970年,他刚从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发,站在教室门口,笑得很灿烂。

派对上,大家问他:“沃尔特,退休后做什么?”

他说:“终于可以好好管管我的退休账户了。也许做点投资,让钱生钱。”

大家都笑了。

现在,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瓶降压药,想着那二十七万美元。

他不会zisha。他不是那种人。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手机响了。是他在底特律的弟弟,乔治,比他小三岁,在通用汽车的装配线上干了三十年。

“哥,看新闻了吗?”

“看了。”

“你的债券……”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乔治的声音哽咽了:“哥,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沃尔特说,“不是你的错。”

“那些做空的人……”乔治的声音变得愤怒,“那些混蛋,他们赚了几十亿。几十亿!从我们的痛苦里赚钱!”

沃尔特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橡树。

“乔治,”他最终说,“你知道我在课堂上怎么教学生的吗?”

“什么?”

“我教他们,历史不是英雄和坏人的故事。历史是结构和力量的故事。通用会倒,不是因为几个做空的人。通用会倒,是因为它在应该改变的时候没有改变。这很悲哀,但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恨那些做空的人,就像恨体温计告诉你发烧了。体温计没有让你生病。它只是读出了温度。”

乔治沉默了很久。

“哥,你总是这么理性。”

“不是理性。”沃尔特说,“是老了。老了就知道,恨是没用的。”

他挂了电话,走回书桌前,把那封信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上楼,走进卧室。玛格丽特还在睡,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下楼,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去超市买点东西。也许去公园走走。也许只是开车,在这个他住了二十四年的城市里转一转,看看那些他熟悉但从未真正注意过的街道、房子、树木。

车开出车库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挡风玻璃上。他眯起眼睛,放慢了速度。

收音机里,新闻主播正在用那种播音员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着:

“……通用汽车公司于今日凌晨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这是美国工业史上规模最大的制造业破产案,预计将影响超过十万个直接就业岗位和近百万个间接就业岗位。白宫表示,zhengfu将提供三百零一亿美元的资金支持,帮助公司进行重组。财政部长盖特纳称,此举是‘必要且负责任的’……”

沃尔特关掉了收音机。

车窗外,代顿的街道和往常一样。。。。。送孩子上学的suv、遛狗的老人、邮递员的绿色卡车。阳光很好,温度适宜,六月的第一个早晨,一切都很好。

除了那二十七万美元。

除了那三十五年。

除了那封信,锁在抽屉里,永远也不会让玛格丽特看到。

早上六点三十分,华盛顿特区,白宫战情室。

战情室位于白宫西翼的地下室,要通过一扇没有标记的门、一段狭窄的楼梯、另一扇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门才能进入。房间不大,大约能容纳二十人,长桌、皮椅、墙上有四块大屏幕。空气里有地毯清洁剂和咖啡的混合气味,以及那种只有在地下空间才会有的、微微发闷的感觉。

战情室位于白宫西翼的地下室,要通过一扇没有标记的门、一段狭窄的楼梯、另一扇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门才能进入。房间不大,大约能容纳二十人,长桌、皮椅、墙上有四块大屏幕。空气里有地毯清洁剂和咖啡的混合气味,以及那种只有在地下空间才会有的、微微发闷的感觉。

奥巴玛坐在长桌主位。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前臂,没有穿外套。他面前摆着四份文件:电视讲话稿(七页)、新闻声明(三页)、问答要点(五页)、以及一份用红色文件夹装着的绝密简报。。。。。《通用汽车破产对社会稳定的冲击预测》。

总统正在看那份红色文件夹里的内容。第三页有一段被黄色荧光笔标出的文字:

“根据联邦调查局和国土安全部的联合评估,密歇根、俄亥俄、印第安纳三州在通用汽车破产公告发布后的72小时内,可能出现以下社会不稳定因素:1工会组织的自发激hui,预计规模在500-5000人之间,主要集中在通用汽车工厂所在地的市中心和zhengfu大楼前;2针对金融机构和外资汽车企业的象征性抗议活动,如投掷鸡蛋、涂鸦等轻微破坏行为;3极少数情况下,可能出现针对zhengfu官员或企业高管的个人威胁。以上所有情况均被评估为‘可控’,不构成对公共安全的严重威胁。建议:协调州国民警卫队待命,但强调‘不首先使用武力’原则,以降低对抗性。”

奥巴玛看完,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从竞选期间每天只睡四小时开始,到如今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处理这个国家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

“安抚信息要清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惩罚,是手术。我们需要让工人们明白,这不是在惩罚他们,这是在挽救还能挽救的部分。”

汽车特别工作组主任史蒂文·拉特纳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红色的三孔文件夹。他今年四十七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是那种在华尔街和华盛顿之间游刃有余的技术官僚。他曾在高盛工作过十二年,然后在私募基金干了六年,然后被召进财政部。

“是的,总统先生。”拉特纳切换幻灯片,墙上的大屏幕显示出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新通用成立后,zhengfu持股百分之六十点八。我们的退出策略是:在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内,通过首次公开发行逐步减持。目标回收至少二百五十亿美元纳税人资金。根据我们的财务模型,如果市场环境正常化,新通用在2011年底前具备上市条件。”

奥巴玛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讲话稿,快速浏览了一遍。稿子是演讲稿撰写人乔恩·法夫罗写的,他已经和法夫罗合作了四年,从参议员竞选开始。法夫罗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节奏。。。。。简洁、有力、带着一种几乎是文学性的克制。

“特斯拉的贷款?”奥巴玛忽然问。

拉特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转向有点突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四亿六千五百万美元,正在走程序。”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但媒体可能会对比:为什么给特斯拉四亿六千五百万,给通用三百零一亿?”

奥巴玛把讲话稿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看墙上那四块屏幕。。。。。一块显示着cnn的直播画面,法院门口的记者正在对着镜头说话;一块显示着cnbc的股价走势图,gm的代码已经变成了灰色;一块显示着国土安全部的态势感知地图,密歇根州有几个黄色的预警标记;第四块显示着一份文档,标题是“总统讲话要点”。

“因为一个是未来,一个是过去。”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告诉媒体:救助通用是为了平稳过渡,投资特斯拉是为了赢得未来。这两件事不矛盾。我们不是在选边站,我们是在做两件都需要做的事。”

拉特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还有,”奥巴玛补充,“讲话里不要用‘救助’这个词。用‘重组支持’、‘有序过渡’、‘投资重生’。语很重要。如果我们说‘救助’,人们听到的是‘用纳税人的钱填无底洞’。如果我们说‘投资重生’,人们听到的是‘zhengfu在为未来做准备’。”

战情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

奥巴玛站起来,走到窗前。战情室的窗户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一小块草坪、几棵树、远处宪法大道上的车流。晨曦正透过白宫南草坪的树木,在战情室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在芝加哥的时候,”他忽然说,声音变得有些遥远,“认识一个在通用汽车工厂工作的老人。他叫詹姆斯,六十多岁,在工厂里干了四十年。他告诉我,他父亲也在通用干了一辈子。他说:‘总统先生,我不是一个聪明人。我不知道什么全球经济、什么产业结构调整。我只知道,每天早上我走进那个工厂,造东西,然后回家。那个工厂是我的世界。如果它没了,我的世界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战情室里的人。

“我们今天做的事情,不是数字游戏。三百零一亿、六十点八、十八个月。。。。。这些是数字。但在数字下面,是詹姆斯的工厂,是詹姆斯的四十年,是詹姆斯的父亲。我们不能让他的世界消失。但我们也不能假装他的世界还能继续下去。所以我们做一个新的世界,让他有地方可去。”

没有人说话。

奥巴玛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五了。化妆师到了吗?”

“在罗斯福厅等着。”拉特纳说。

“好。七点准时开始。”

他走出战情室,穿过走廊,走向罗斯福厅。路过椭圆形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向里面。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坚毅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两个女儿的照片。

他走进罗斯福厅,坐在化妆椅上。化妆师。。。。。一个三十多岁的拉丁裔女性,已经在白宫工作了三年。。。。。开始给他上妆。粉底、遮瑕、定妆粉。电视灯光会把人脸压平,所以需要化妆来重塑轮廓。

“总统先生,昨晚没睡好?”化妆师轻声问,用海绵在轻轻拍打他的眼袋。

“睡了四个小时。”他说,“够了。”

化妆师没有接话。她见过太多睡眠不足的总统、部长、将军。在白宫,四个小时算不错的。

六点五十五分,奥巴玛走进椭圆形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坐下,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桌上放着那份讲话稿,但他在心里已经背下来了。他不需要看稿子。他要看着镜头。

一个摄影师站在办公桌对面,手持摄像机。红色指示灯亮着。信号已经接通,全美各大电视台都在等待。

七点整。

屏幕上出现了椭圆形办公室的经典画面:总统坐在坚毅桌后面,两侧是美国国旗和总统旗。他身后的书架上摆着几本精装书、一个篮球、一个家庭合影。窗外的光线刚刚好,在他的右肩上形成一个柔和的高光。

“我的美国同胞们,”奥巴玛直视镜头,声音沉稳而坚定,“今天上午,通用汽车公司根据破产法第十一章申请了破产保护。”

全美数百万家庭同时屏息。

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黛博拉·约翰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十年的工具钳。

在俄亥俄州代顿市,沃尔特·克兰茨把车停在超市停车场,没有下车,听着收音机。

在纽约曼哈顿,汤姆·威尔逊站在贝莱德的交易大厅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在帕罗奥图,陆辰坐在书房的三块屏幕前,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在东京新宿区,佐藤由美子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她听不清电视里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屏幕下方的字幕。

“这是一个艰难但必要的步骤。”奥巴玛继续说,“通用汽车不仅是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它还是我们工业历史的象征,是几代美国工人骄傲的源泉。但多年来,它背负着过时的商业模式、不可持续的劳动成本、以及拒绝改变的沉重包袱。”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一份道具,红色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动作本身。

“因此,今天我也宣布,美国zhengfu将提供三百零一亿美元的资金,帮助成立一个新通用。这不是救助失败,而是投资重生。”

屏幕下方滚动出关键数据:

zhengfu持股:60。8%

uaw医疗信托持股:17。5%

债权人持股:11。7%

加拿大zhengfu持股:11。0%

老股东权益:归零

老股东权益:归零

那两个字。。。。。“归零”。。。。。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被新的数据覆盖。

“新通用将保留最好的品牌。。。。。雪佛兰、凯迪拉克、别克、gmc。。。。。关闭表现不佳的业务线,并与工会达成新的劳动协议。最重要的是,它将专注于未来:生产更节能、更创新、更具竞争力的汽车。”

奥巴玛翻到讲话稿的第二页,但没有低头看。他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那千万双眼睛。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对那些因此失业的工人,我们将提供扩展失业救济和再培训支持。对这个国家的制造业,我想说:美国没有放弃造车,我们只是在重新发明车轮。”

七点零八分,讲话结束。

画面切回到cnn演播室。主播安德森·库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刚刚见证了美国工业史上历史性的一刻。现在,让我们连线在底特律的记者……”

美国沉默了三秒。

然后,社交媒体炸了。论坛炸了。电台的听众热线炸了。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旁边炸了。

在密歇根州弗林特市,黛博拉·约翰逊关掉了电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工具钳。她的女儿艾米丽发来一条短信:“妈,我看了。你还好吗?”

她回复:“还好。我去院子里种花了。”

她站起来,走出后门,走进院子。五月底的密歇根,天气刚刚好,不冷不热,阳光温和。院子里的郁金香已经开过了,现在轮到鸢尾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她蹲下来,开始拔杂草。手指插入泥土,拔出那些不该长在这里的植物。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花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祖母的院子里玩耍的日子。祖母也喜欢种花,告诉她:“黛比,种花这件事,就是你付出了,它就会开。不像人,不像生活。花是诚实的。”

她拔了很久。手指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腐殖质。她没有戴手套。她喜欢泥土接触皮肤的感觉。

她的邻居,玛丽亚,一个墨西哥裔的女人,丈夫也在通用工作。。。。。不,曾经在通用工作。。。。。从栅栏那边探过头来。

“黛比,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我丈夫……他在客厅里坐着,不说话。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

黛博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他?”

“也许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比较好。”玛丽亚的声音很轻,“他需要时间。”

黛博拉点了点头。她看着玛丽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空洞。一种当你的世界突然消失之后,你站在一片空白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茫然。

“会好的。”黛博拉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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