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出现那么一波人,把他逼至胆战心惊的地步,却说着因为爱他,要给他一个他们自以为完美的妻子,给他一个家。
如同儿时的那对儿养父母。
洋洋自得着他在他们手底下胆战心惊、卑微如狗的讨生活,又会在他触底反弹时,用一条舌头,对着他喋喋不休的说,他们做的那一切让他万般恐惧痛苦的事,都是因为爱。
打是爱。
骂是爱。
“璃儿,在你刚满月,妈就把你抱了回来,日夜不休的照顾你,把你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我这样养我的亲生孩子,是因为他们是我生的,而你不是我生的,我还这样对待你,璃儿,你还不明白吗?”
“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爱你,甚至更爱你,这份爱,胜过了血缘啊!”
“给你住破屋,对你说话难听,那是妈不得已啊,家里就这么点钱,这么点吃的,要给你大哥买房,给你大姐存嫁妆,如果妈只对你一个人好,不对我的亲生孩子好,他们对我生了怨念,不仅会欺负你,还会欺负妈!”
“妈对你不好,只是做给他们看的,为了让你吃更多的苦头,你体谅体谅妈的良苦用心,行不行?”
“你爷爷给你的抚养费,让妈妈给你保管行不行?”
“妈妈保证,下一次不那么窝囊了,就让你爸,你的哥哥姐姐欺负我吧,妈绝对不打你,不骂你了!”
那条舌头这样说着,还会从一个破损不堪的麻布袋里,翻出很多如破烂的衣服。
“你看,这些都是妈当初熬夜为你缝的棉衣棉裤,都把眼睛熬坏了。”
“你看妈这手……当初接你回来的时候是冬天,每天妈的手就泡在冰水里给你洗尿布,全都生了冻疮,如果妈不爱你,妈能这样做吗?”
“还有这个……”
她终于从她那崭新的衣柜里,翻出了一条花样老旧的棉裤,“这是妈妈前天一大早,走了十里地去了镇上给你买的棉裤,只有你有,你哥哥姐姐都没有!”
年幼单纯的稚子,也在寒冬天因为洗自己的衣服,冻的满手冻疮。
那种疼,那种痒,那种在痛苦里为了养活自己而生出的疲累,是那么刻骨铭心。
原来,他的养母也曾为他吃过这种苦?
这种意识,让他麻木的心突然变得好软,让他心里的委屈也变得不在,让他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片刻的盼头。
但不用多久。
穿在他身上的新棉裤被人嘲笑,“真是个乞丐,生过烂疮的人穿过的裤子,都当个宝贝似的,天天穿。”
稚子拼命反驳,“不是,才不是,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你妈怎么舍得给你买,这是她在镇上的棺材铺前捡的,是本来要烧掉的!”
“胡说,你们胡说,我妈爱我!”
“爱,对,爱,你妈最爱你,是全世界最爱你的妈!”
那一刻。
爱。
让他变得柔软的心,那么疼。
浑身都万般痛苦。
眼睛也像进了刺,疼到眼泪控制不住的落。
那种感觉,比浑身是伤,还要让人觉得折磨痛苦。
那一天,他深刻的意识到,一条舌头都不用卷曲,就吐出的“爱”这一个字,带给他的感觉,比深夜,赌钱回来的养父掐着他的脖子,想挖他一颗肾去卖时,还要让他觉得窒息。
爱。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得到爱,有什么用?
他生活里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这个字还让他的心像一块儿猪肉似的,从硬变软,只是为了更好的烹煎。
“别听他们胡说,妈爱你,最爱你。”
“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去白家做扫地保姆,成了你的养母。”
“别怕。”
“就是下雨打雷也不怕,妈把你绑在树下,树给你遮着雷雨呢,打雷不可怕,只要妈从你爷爷那里要到一百万,就把你带下来,然后送你去上学,放心,不要害怕,妈最爱你了。”
“我们家,就咱璃儿学习最好,妈还等着你以后考个状元,接我去北城住呢!”
可是。
雷雨天,人不能待在树下,养母是知道的,村里那些在二零年代初就贴上的壁画上,就在警告村名,雷雨不能在树下躲雨,也不能随便去拉扯电线。
而养母闲暇时,就会坐在那块儿壁画下和人打牌。
年幼的,上学从来不缺课的稚子想说,但嘴却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后来,养母在他绝望的恐惧中,匆匆下山。
暴雨如注,顷刻间把他浇透,一道道雷好似在头顶轰鸣。
雨下的那么大,但接连两道冷白的闪电,把他正前方的一棵树却劈的焦黑。
心在那一刻,痛到要炸裂,让他难以呼吸。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但他真的不想死,他想读书,想上学。
在学校,即便菜里的土豆没削皮,大米也是夹生的,但他只要让年轻的食堂阿姨揉揉脸,就用最少的钱,买一份填饱肚子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