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人比外门那边少了不少。

大半的人还挤在外门榜跟前，争着看那些陌生又扎眼的名字，或者找有没有熟悉之人的名字。

唐六刹住脚，喘都没顾得上喘，眼睛就直直地钉在榜单上。

道阁排名前，唐六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目光刚掠到最顶端那行字，整张脸便猛地僵住了，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砖头。

第一行。

道阁第一：外门二楼，江九。

那行字就这么大剌剌地刻在榜首，墨迹浓得发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届榜单都要扎眼。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下瞄。道阁第二：内门十八楼，秦天。第三：内门十八楼，火灵儿。第四：外门十楼，孙寒。

唐六正愣在原地，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不怎么客气的声音：“这个江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外门二楼？那破烂地方也能出榜首？”

他扭头一看，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男的，正仰着下巴盯着榜单，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不以为然。

唐六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认识江九吗？不熟。可这是他外门走出去的人。外门出了个道阁第一，旁人张嘴就是“怎么冒出来的”――怎么冒出来的？拿命熬出来的。他脸色往下一沉，语气也跟着硬了几分：

“怎么冒出来的？那你倒说说，你晓不晓得他是怎么修炼的？”

对方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劲儿呛得一愣，随即也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和不服：“怎么修炼？再怎么修，一天也就那么些个时辰，谁还能比谁多出一截来？”

“你每天眯多长时间？”唐六盯着他问。

那人微微仰了仰头，语气里透着一丝自矜：“三个时辰。”

在他看来，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已经不少了。这个苦功放在道阁里，怎么也算排得上号了。那些名次压在他头上的，未必就比他更肯下死力气――多半是命好，灵根比他强些，投胎的时候多沾了点光罢了。

唐六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他晚上压根不合眼，全在修炼。你修三年，他修出来的量打你六年的底。”

“不闭眼？”那人的眉毛拧到了一处，“怎么可能？糊弄谁呢。”

唐六已经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了。他撂下一句“这么年轻，不修炼你怎么睡得着”，便转身往外走。休息的工夫已经耗到头了，炉子还在铺子里等着，没空在这儿跟人扯闲篇。

只剩下那男子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睡觉”。心里头一千个不信――可不睡，对方扯这个谎图什么？

他又抬起眼，死死地盯着那张榜单。道阁第一，江九。两个大字，笔画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假不了。

不睡觉，就能往上蹿得这么快？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眼神从怀疑变成动摇，从动摇又渐渐凝成了一种像是下了狠心的决意。

与此同时，几步开外的地方，苏欢儿也在看那张道阁的排名榜。她站的位置并不显眼，身后人来人往，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可这一切都被她自动滤掉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第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一。

她之前估的是前三，撑破天了前五。可榜单挂出来，那个名字却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江九。这两个字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个陌生的符号，可在她眼里，却扎得人眼眶发酸。

二楼的人都知道，江九晚上不睡觉。

可光靠不睡觉，哪里够得着这个位置上头来？一个五灵根的修士，踩着成堆的双灵根、三灵根爬到了最顶上，内门那些富家子弟，天赋比他好，修炼资源比他厚，哪一个拿出来不比他光鲜？可他偏偏就把这些人都摁在了自己名字底下。在最逼仄的夹缝里长出来的人，反倒站到了最刺眼的那片光底下。

苏欢儿望着那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像是一层结了许久的薄冰，底下忽然有细细的水流开始涌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或许……江九真能走到金丹那一步呢？

说五灵根难过筑基这道坎――可他不还是过去了？

说五灵根修炼像龟爬――可他三年，从练气一路杀到了筑基八层。这个速度，如今也就只有亲传道院里那几个顶尖天才能拿出来比一比了。

说五灵根绝无可能结丹――可谁又见过一个五灵根，三年就从凡人冲到了筑基八层？

这样的弟子，若是真能入赘苏家，带来的好处，比她从家族那边听到的所有盘算加起来都要厚实。江九的光，如今已经照得很远很远。只是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想岔了。他并不差，他比谁都强。

只是……

筑基八层，这个境界如今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也正是因为钉死了，她的计划反倒更难往下推。八层的江九，已经不是她想算计就能算计的了。合欢心法也好，步步为营也好，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都不够看。

她忽然分辨不清自己心里翻涌的那一层到底是什么。

不是庆幸。

这次不是。

那层东西更沉，更涩，像是什么东西从手指缝里漏了出去，捞不回来，只剩空荡荡的掌心晾在那里。

心里空落落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