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道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苏无为站在窗前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没人来。
巷子里的驴车还在,赶车的年轻人换了个姿势,靠着柴火堆打起了呼噜。
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拉成一条一条的,像谁拿毛笔乱甩了几道。
苏无为放下帘子,坐到床上,把光幕调出来。
“当下余寿:四日零六个时辰又两刻钟”
“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好好歇了一觉)”
“旁支差事:识破盯梢者身份(13)――太子的人已认,秦王的人已认,第三拨未知”
四日。
从潼关到长安,寻常走要五日。
他盘了笔账――每日自然养回半个时辰,到长安的时候能有四日半的命。
够使,但若路上再遇着什么妖物鬼怪,再烧几回命,那就悬了。
“得省着用。”
他自自语,把光幕收了。
外头有人敲门。
“苏公子。”
李昭月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井水。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月光照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脸上没什么神情,但眼睛亮得很――那种亮苏无为见过,学塾里的师兄熬夜算出最难的一道算题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小妹将你讲的‘力道不灭’整理成文字了。”
她走进来,把竹简递上,“你瞧瞧可有错漏。”
苏无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两三斤。
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有的地方还画了图,圈圈叉叉的,旁边标注着“气机流转”“力道转化处”,瞧着跟正经的策论里的示意图似的,只是换成了毛笔。
他往下看:
“天地之间,力道不增不减,唯形变而已。
道法施为,亦是力道之转化,非凭空而生。
雷符引雷,是将天地间的雷力聚于一处;火符生火,是将气机化为热力。
此与苏公子所‘热力不灭’暗合。
道门所谓‘天人合一’,实则是人与天地力道的交换……”
苏无为看完一段,抬头看她:“你全听懂了?”
李昭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有些懂了,有些没懂。
但记下来,慢慢想。”
“这一句――”
苏无为指着中间一段,“‘气机与热力皆是力道,形异而实同’――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昭月想了想,认真道:“雷符引雷,雷落处草木焦枯,那是热力。
火符生火,火烧水沸,那也是热力。
两者手段不同,结果却一样。
小妹便想――它们根子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
这姑娘的悟性,比他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强。
很多理他只讲了一遍,她就能举一反三,甚至用道门说法重新说,使其更合这个时代人的念想。
这不是死记硬背能办到的,是真懂了。
“没错。”
他点头,“解得透彻。”
李昭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只是那么一瞬,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低下头,轻声道:“小妹自幼习符,总觉得符中气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日方知,不过是天地力道的另一种形貌。”
她顿了顿,抬头看苏无为,目光认真得像个小娃儿问先生:“苏公子,你说――道法与格物,根子上是否相通?”
苏无为愣了一瞬。
这问题,他在学塾里想过。
熬灯苦读的时候想过,被先生骂的时候想过,写文章写到半夜的时候也想过。
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一个向内求,一个向外求。
但走到头――是不是同一条路?
他想了想,认真道:“都是探天地之理的法子。
只是道法靠‘悟’,格物靠‘证’。
殊途同归。”
李昭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回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道袍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水墨画里的山峦。
“小妹有一个想法。”
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若将符的气机回路,用你的‘电理’推演,或许能创出更厉害的符法。”
她停了一下。
“公子若有空,可否帮小妹瞧瞧?”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笑了:“乐意之至。”
李昭月没回头,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无为低头接着看那卷竹简。
越看越心惊。
李昭月不光记了他讲的东西,还加了自己的悟处――有的地方他用格物的话讲,她拿道门的说法重新解;有的地方他自己都讲得含含糊糊,她反倒用符的例子给补圆了。
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