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寺门口,夜色沉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闻着想干呕。
芷戚站在石阶下,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摊正在慢慢渗进石缝里的血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悬镜司的暗卫,一个个面色铁青,看着地上的血水,又看看站在寺门口那个小小的人影,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
芷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走上前两步,弯下腰:“郡主,属下有一事不明。”
梁晶晶抬起头看他,眼睛眨巴两下,声音脆生生的:“你问啊。”
“刚才那些杀手,郡主用药放倒了,最后一个被活捉的时候,属下的人已经制住了他,本来可以留活口问出幕后主使的。但郡主为何还是杀了他?”
六个杀手,一个都没留下。
被活捉的那个红衣杀手,也在梁晶晶抬手之间变成了一摊水。
梁晶晶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芷戚叔叔,你想说的是,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个也杀了,不留着审问幕后主使,对不对?”
芷戚被她那声“叔叔”叫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梁晶晶慢悠悠地开口。
“我问你,这些杀手是什么人?”
芷戚想了想:“应该是职业杀手,身手不弱,训练有素。”
“他们接了这个活,是要来绑架我的,对不对?”
“对。”
“那他们知不知道雇主是谁?”
芷戚犹豫了一下:“不一定知道。职业杀手这一行,很多都是通过中间人接活,雇主不会直接露面。”
“那就是了。”梁晶晶像大人一样摊了摊手,“他们本来就不一定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就算你留了活口,严刑拷打,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来。顶多能问出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再往上查,又要费多少功夫?查到最后,说不定还是一个替死鬼。”
芷戚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郡主说的有道理。
梁晶晶接着说:“更何况,这次的计划失败了,幕后的人难道不会跑?不会毁掉证据?不会灭口?你花时间去审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杀手,还不如早点回去让爹爹派人去查。”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芷戚叔叔,你觉得我是手快把人杀了,还是故意不留活口的?”
芷戚愣了一下。
梁晶晶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要是想留活口,刚才那个杀手连动一下手指头的机会都没有。我是不想留。因为留了也没用,反而浪费时间。”
“而且,这次不成功,那个人还会有下次。迟早会露出马脚。急什么?”
芷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跟在梁九阙身边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像郡主这样的孩子,他真的是头一回见。
“郡主高见。”芷戚只说了这四个字,拱了拱手,退到了一边。
梁晶晶对着前面的梁九阙喊了起来。
“爹爹,你之前在外头站了那么久,怎么不进来看看你女儿?万一那些杀手的刀快了一步,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芷戚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梁九阙转过身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父女俩隔了七八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了一下。
梁九阙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梁晶晶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她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好好的,那是因为我自己争气。要是指望爹爹进来救我,我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梁九阙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你手里有蒙汗药,还有化尸粉,对付那些杀手绰绰有余。我进去做什么?抢你的功劳?”
梁晶晶咬着牙:“爹爹说得对。我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自己下药自己放倒杀手、自己毁尸灭迹,爹爹站在外头看戏就好,千万别进来。万一进来早了,显得你女儿多无能啊。”
芷戚在一旁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父女俩的对话,听着像是开玩笑,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郡主说话夹枪带棒,掌使大人也不遑多让。
梁九阙没接她这个话茬。他走上台阶,走到梁晶晶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抱在臂弯里。
梁晶晶被他突然抱起来,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你祖父在等你。”梁九阙一边抱着她往外走,一边说,“今晚的事,他也听说了,在家坐不住。”
梁晶晶趴在他肩上,撇了撇嘴:“祖父等我,那爹爹你把我送回去就行了,你自己该干嘛干嘛去。”
梁九阙没理她。
他抱着她走下台阶,经过那几摊血水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梁晶晶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