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启冷着脸喝道:“孙二!你一个小吏,自己手脚不干净,竟还敢胡乱攀扯?”
冯启冷着脸喝道:“孙二!你一个小吏,自己手脚不干净,竟还敢胡乱攀扯?”
孙二本来还想咬牙撑着,可一听这语气,立刻明白了。
冯启这是准备把他推出去顶锅。
人一旦发现自己要被卖,脑子反而会清醒得很快。
下一刻,孙二直接跪下,脸涨得通红,眼睛都急红了。
“冯大人!事情不是你让我做的吗!”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里瞬间死寂。
陆长安都在心里默默鼓了个掌。
好。
精彩。
这举报箱第一口,咬得比他预想的还猛。
孙二一旦开了口,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是你说杂作房每月总得留点‘活口’,不然上下都不好走动!”
“也是你说把好木混进废料堆,再找夜车带出去,旁人不懂料,看不出来!”
“银钱怎么分的你最清楚!小的不过拿了点零头,怎么现在全成小的一人做的了?!”
冯启脸都紫了,厉声大骂:“胡说八道!你这狗东西——”
“行了。”陆长安打断他,“再骂就不体面了。”
冯启扭头瞪着他,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吞了。
陆长安却像没看见一样,慢悠悠地蹲到地上,翻起了一本刚搬出来的库簿。
上辈子他最烦看表。
这辈子最烦的还是看表。
可讨厌归讨厌,一旦真让他看,他又看得比谁都仔细。
翻了没几页,他就笑了。
“沈大人,你看这账,平得真好看。”
沈宽连忙凑过来。
陆长安拿手指点着几栏数字。
“近三个月,坏料比、废料比,几乎月月都差不多。”
“看着像没问题,是吧?”
沈宽皱眉:“难道有问题?”
“太有问题了。”陆长安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做器物又不是蒸馒头,今天这块木料好,明天那块木料潮,后天人手还不一定齐。正常损耗怎么可能每个月都这么平?这哪是自然损耗,这是有人拿着算盘珠子照着往上填。”
旁边几个书吏听得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也不是不懂。
只是以前没人会这么赤裸裸地把这层皮撕开。
陆长安继续道:
“真会做假账的人,其实最爱犯一个毛病——装得太像真的。”
“怕多了,怕少了,怕不像,于是就取个自己觉得最稳妥的数,月月照着抄。”
“结果抄着抄着,反而把自己抄死了。”
说完,他啪地把账本一合,冲沈宽道:
“把那辆夜车推来。”
车很快被推到了院中。
是一辆旧独轮车,木轮磨得发亮,边上还有些残留的木屑和泥。
陆长安围着转了一圈,蹲下去比了比轮距,又提着灯走到库房后门那条小路上看了一眼,回来时嘴角都翘了。
“有意思。”
沈宽现在一听他这三个字就头皮发紧。
因为这位义公子每次说“有意思”,就说明又有人要倒霉了。
“义公子,看出什么了?”
“义公子,看出什么了?”
“这车不是拉废料的,是拉好料的。”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轮印深,压痕实,走的也不是去废场那条烂泥路,而是偏门外那条石道。”
“废料轻,碎,杂,推起来轮印不会这么齐。”
“只有整料、实料,才会压成这种样子。”
院里顿时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冯启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惨白。
他还想说话,却发现现在再说什么都像狡辩。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有点同情。
当然,同情归同情,不影响他补刀。
“冯大人。”
“……何事?”
“你现在脸色不太好看。”
“与你何干!”
“主要是我怕你一会儿晕过去,影响后续交代。”
“……”
院里有几个杂役已经快憋疯了,个个死死低着头,肩膀狂抖。
这场面,紧张是真紧张。
可陆长安这张嘴,也是真损。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把气氛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带。
沈宽见证据都出来得差不多了,也知道不能再拖,当即下令:
“孙二拿下!”
“相关库簿、料单、废料堆全封!”
“冯启暂留,不得离院半步!”
一群人立刻动了起来。
孙二这次彻底崩了,边哭边喊冤,可喊着喊着又开始把过去几个月谁来收料、谁收了钱、谁打过招呼一股脑往外倒。
陆长安在旁边听得直牙疼。
他就知道。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一个孙二。
孙二这种人,不过是条线头。
你一拽,他后面能带出一大团。
这时,陆长安忽然转头看向那只还摆在树下的举报箱。
灯火照着箱口,黑黝黝的,像张没什么表情的嘴。
他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自己之前是不是把这东西想得太简单了?
这哪是省事工具。
这分明是个专门咬人的木头妖怪。
还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想到这儿,陆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大人。”
“在。”
“明天开始,别让人围着箱子看,也别让人盯谁去投。”
“投条子,不许堵,不许猜,不许私下盘问谁写的。谁敢借这个东西搞恐吓、搞报复,先拿谁。”
沈宽立刻点头。
“下官明白。”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还有,这种箱子最怕一件事。”
“什么?”
“什么?”
“怕第一张条子查了,后面就没人敢查了。”
沈宽一怔。
陆长安看着院里那帮神情各异的人,淡淡道:
“今晚这事不管多难看,都得当着大家面查清。查清了,后面才有人敢信这箱子真有用。”
“若今天糊弄过去,明天这东西就只是块木头。”
沈宽沉默了一下,郑重点头。
他现在是真服了。
眼前这位义公子,平时看着懒,嘴里天天嚷着少干活、少背锅,可一到这种真要定规矩、撑场面的地方,脑子却比谁都清楚。
这时,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常太监到了。
这位老太监刚一进院,看见这满院灯火、满地料木、跪着的小吏、黑着脸的主事,还有那只安安稳稳摆在树下、却明显已经见过血的举报箱,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义公子。”
陆长安回头看他,心里顿时升起不祥预感。
“又怎么了?”
常太监神情很复杂,复杂里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陛下口谕。”
“说。”
“举报箱既已在工部查出实效——”
常太监顿了顿,看了一眼陆长安那张已经开始发木的脸,声音更轻了点。
“户部,今夜也摆。”
院里一下安静得连火把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长安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脑门都开始疼。
他就知道。
他太知道老朱是什么性子了。
这人一旦发现一个东西真好使,绝不会只满足于在一处用。
工部这边刚刚见血,他转手就要把同样的箱子扔进户部。
下一个是户部,再下一个呢?
兵部?
礼部?
刑部?
吏部?
甚至……六部全摆?
陆长安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他原本只是想给自己减点活。
结果现在,事情已经快被他搞成“大明官场匿名内斗强化版”了。
沈宽小声问:“义公子,那户部那边……”
陆长安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角落里白天让人多做出来备用的第二只箱子。
沉默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
“抬上。”
“咱们去给户部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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