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耀阳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暮色回家。
除了找自己的过去的朋友和老相识,上海的大街小巷、各个单位的大门、供销社、食品厂,他也都挨个儿跑了个遍。
有时运气好,三两语就能初步谈妥意向。
可更多时候是碰壁。
有的负责人不听他把话说话就关门谢客,有的老同学更是看着他现在落魄的样子趁机踩一脚。
换做以前的苏耀阳,早就受不了这份气。
可现在的他只是笑笑,道声打扰,再赶往下一处。
下放这几年,他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态。
因为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情,所以世俗的三两语,影响不到他分毫。
更何况,他从不是一个人在扛。
母亲徐慧四处托老姐妹打听门路,父亲苏景恒也翻出旧关系帮他牵线,一家人都在默默使劲。
……
这天一早,苏耀阳照常收拾好样品,正要出门。
“哥,你今天还要出去吗?销路不是已经找得挺多了?”苏婉清在一旁问道。
苏耀阳把拉链拉好,拍了拍包上的灰,笑道:“这种事当然是越多越好。到时候不仅我们公社能靠这个脱贫,也能帮到附近其他公社的同志们。我多跑一家,说不定就能多帮一个村。”
苏婉清看着哥哥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触。
小时候的哥哥,也常笑。
但那时的笑,是春风得意的笑,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笑。
如今的笑不一样。
她说不清。
“哥,你做的事情还真是伟大。”她半开玩笑地说。
苏耀阳摆摆手,认真的说:“这算什么伟大?我只是做了我应做的。大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我肯定不能辜负他们。”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我今天中午可能回来得比较晚,你们吃饭的时候不用等我――”
“我们等你。”
苏婉清打断他,笑着说:“你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嘛,咱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买了好多你爱吃的,就等着跟你一块儿吃呢。”
苏耀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那我尽量早点回来。”
“不耽搁了,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出了院门,背影挺拔。
苏婉清坐在院子里,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哥哥,跟现在可完全不一样。
绝对不会说出“大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这种话。
时间真的能完全改变一个人。
虽然苏婉清一直都很厌恶下放和改造,毕竟这完全打乱了她原本幸福的人生轨迹。
但光看自己的哥哥,对他来说似乎确实是正向的,让他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真正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苏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身边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
阿锋保家卫国,公公专心为家,哥哥建设乡村,小雨也在一直坚持做记者、给杂志写稿……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那么坚定。
而自己呢?
她忽然有些茫然。
这些年,她跟着陆锋在海岛上,带孩子、做饭、操持家务,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从未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好像只要家人好,她就好了。
可这算不算……没有自己的方向?
……
……
苏耀阳这边,带着浑身的干劲,大步流星地走出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