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杯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也正是因为太宠他了,所以当年他才会离家出走。爷爷当时也气得不轻,好几天没睡好觉,血压都上去了,家里的医生守了好几天。
他的性格也随爷爷,比较拧。离开之后,再也不回来了。爷爷后来派人去找过他,他不肯回来。父亲也找过他,他也不肯回来。谁劝都不听。”
欧阳丽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微发涩,但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像是需要用那股涩味来压住心里更涩的东西。
“他就像是铁了心要跟家里断了联系,连个电话都不打,连封信都不写。最开始那两年,逢年过节,爷爷还会问一句,有消息了吗?后来不问了。不是不想问,是怕听到的消息是不好的,更怕听到的是没有消息。”
段松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是啊。林晓你知道吗?当年这个事情把你爷爷气得不轻,你爷爷那个人你也知道,一辈子好强,从不认输。可在那件事上,他输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片。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跟正宁断绝关系,从此以后,欧阳家没有这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可是说归说,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每年过年,他都会让人多摆一副碗筷。从来不说什么,但大家都明白。那不是给外人看的,是他给自己看的。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那个皮猴子的。”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晓脸上。他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像是在看着一个晚辈,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老朋友。
“可是在我眼里,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段松涛说这话的时候,又看了欧阳丽一眼,“本来你们家可以不需要旭日集团的。正宁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你爷爷的规矩,欧阳家的男孩必须要参军,老爷子定的,谁也不能改。那时候大毛已经,怎么说呢,民不聊生了。他早就提前看了出来,所以他准备去大毛,做点事情。可是你父亲让他参军,他不愿意。”
欧阳丽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段松涛,眉头微微皱起来,眉心的那道竖纹深了一些。她的目光里有困惑,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段叔叔,您说的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段松涛看着她。“那时候你父亲不跟你说这些。而且你父亲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当年正宁走之前,他们父子俩大吵了一架。正宁说要去大毛,你父亲不同意。正宁说我不参军,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父亲说欧阳家的孩子必须参军,这是规矩。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吵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候我给你父亲说过,可是他和正宁都在气头上,谁也不肯低头。你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正宁的脾气更是拧,你越不让他做的事,他越要做。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让步,谁也不低头。后来正宁走了。你父亲嘴上说不找了,可私下里还是派人去找过。每次派去的人都说找到了,问要不要把他带回来。你父亲沉默很久,说不用了。他想回来,自然会回来。不想回来,带回来也没用。”
欧阳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控制不住。
“段叔叔,这些事,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段松涛说:“你父亲那个人,你知道的。从小被老爷子当接班人培养,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他是欧阳家的顶梁柱,他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所以他不能在人前露出任何软弱。可是再坚强的人,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正宁就是他的软肋。他嘴上说断绝关系,可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真的放下过?”
林晓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浮了又沉,沉了又浮。那些茶叶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绿得发亮。水已经凉了,但那些茶叶还在动,像是还在活着。
段松涛转过身,又看着林晓。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其实,这点你和你父亲很像。眼光很好。”
林晓听到这个话,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比哭还难看。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凉透了的茶上,没有抬起来。
父亲确实是眼光很好,能提前看出大毛要出问题,能提前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自己就算了吧,要不然前世也不会被林家一家人害死。被养父母骗,被大哥逼,被妹妹坑,被那家人当工具使了三十年,最后死在车轮底下。
什么眼光,什么先见之明,前世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些所谓的投资眼光,那些所谓的精准判断,都是拿命换来的,都是死过一次才知道的。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些眼光,不要这些先见之明,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像普通人一样,吃一口热乎饭,睡一个踏实觉。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让那股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
“段爷爷,谢谢您。让我了解了更多父亲的事情。”
段松涛摆了摆手。“不用谢。你父亲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你爷爷知道得更多,只是他不愿意说。他一提起正宁,心里就难受。你以后有时间,多跟他聊聊。他等了你三十年,等的就是能跟你说说话。”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林晓。
“林晓,你是在望海吧?”
林晓点了点头。“是,段爷爷。我在望海开了个投资公司。”
段松涛说:“好。望海是个好地方,发展快,机会多。这两天,小天也回来了。你们认识一下。他也在望海。”
欧阳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但很快就舒展了。
“小天不是?”欧阳丽说了一半,没有说完。她看了一眼段松涛,又看了一眼林晓,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段松涛说:“回来了。一直在望海待着,还是我这几天才把他叫回来的。”
欧阳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行,段叔叔。过几天雅茹要去外地,到时候给她送行,我叫上小天。”
段松涛说:“好。他最近情绪有点不对,你们帮我劝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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