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片嵌入的位置虽然没有伤及胸腔,但划破了背阔肌的深层肌束,出血量不小。
如果不尽快缝合止血,以他目前三十多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的身体状况,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阮软的手伸向了空气。
一套无菌缝合包裹、一瓶碘伏和一支利多卡因注射液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壕沟里那些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伤兵们,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呼。
但紧接着,他们就像见怪不怪似的闭上了嘴。
经过昨天的那一整天,营地里的伤兵和卫生员们已经对这个女人“凭空变东西”的能力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免疫力。
他们不去想那些东西从哪来、为什么能从空气里出现。
他们只知道,那些东西能救命。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能救命的东西就是好东西,管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会疼。忍着。”阮软在顾辞远的伤口周围注射了利多卡因局部麻醉,然后开始清创。
碘伏浇上去的时候,顾辞远的背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阮软知道利多卡因还没完全起效,这一下的疼痛几乎是全麻状态前的生理反应。
她加快了手速。
在壕沟底部泥泞的、随时可能被炮弹活埋的环境里,阮软用八分钟完成了一台通常需要二十分钟的伤口清创和缝合。
九针。
间距均匀,走线工整。
和她在手术帐篷里缝合那些伤兵时一模一样的精度。
“好了。”阮软用纱布覆盖了伤口,用医用胶带固定,然后将一板头孢胶囊和两颗布洛芬拍在他的手上。
“吃了。半小时后再吃一次止痛药。”
顾辞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被塑料铝箔包装着的、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的药片。
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慢慢地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正在用沾血的手撕开碘伏棉球擦手的阮软。
她的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头发乱得像鸟窝,手术服上到处是血迹和泥浆。
但她的眼睛很亮。
在壕沟底部那昏暗的、只有清晨微光能够照到的狭窄空间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星。
“你知道吗。”顾辞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说遗。
阮软抬起头看他。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很轻、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他往日的阴森和古怪。只有一种最纯粹的、近乎于透明的温柔。
“在你来之前,我从来没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阮软的手停了一下。
“人体对我来说只是结构、组织和器官的集合。我把它们拆开、研究、拼回去,觉得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干涸血迹和新鲜血迹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三十多个小时里,从十几具即将变成尸体的人体内取出了弹片,缝合了伤口,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也是这双手,在几分钟前将一块嵌入自己后背的弹片徒手拔了出来。
“但你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变得……重要了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股难以说的疲惫和认真。
“因为如果我死了,就没人帮你拿手术刀了。”
“再不济,也得帮你拿屠刀。”
阮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将手里那块染了碘伏的棉球扔掉,伸出手,按住了顾辞远的肩膀――是没有受伤的那边。
“那你最好别死。”
“我的刀,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的。”
顾辞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个极浅、极轻,却足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安静片刻的笑意。
就在这时。
壕沟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喊声。
“赵处长!赵处长!”一个年轻卫生员的声音从壕沟边沿传了下来,带着藏不住的惊慌。
“北边阵地又送来了一批伤员!有三个营的士兵!至少两百人!”
“我们的药……够不够……”
赵德厚的骂声隔着半个壕沟传了过来:“废什么话!搬啊!先分诊!红色标记的先!”
那个卫生员的声音更加惊慌了:“可是赵处长!这一批的伤员,好多都是毒气弹伤的!他们的眼睛和喉咙……他们看不见了!他们没办法呼吸了!”
毒气弹。
阮软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袖扣――那枚刻着“西配楼地下室,第三扇门”的袖扣。
空间里有盘尼西林、有止痛药、有手术器械。
但没有阿托品。
没有解磷定。
没有任何一种针对化学毒剂的解毒药物。
她的空间,救不了毒气弹的伤员。
顾辞远也从壕沟的泥壁上撑起了身体。
他那双刚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在听到“毒气弹”三个字的瞬间,重新变回了那种死水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
“芥子气还是光气?”他问。
“不、不知道……他们说闻到了大蒜味……”
“芥子气。”顾辞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一种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的冷静。
他转向阮软。
“你的空间里,有没有……”
“没有。”阮软摇头。
两个字,短促、干脆,像两颗钉子。
壕沟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顾辞远的目光落在了阮软口袋里那枚她下意识攥着的、微微露出一角的金属袖扣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东西……是老六给你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