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草稿了。
回到主楼东厢的卧房,阮软刚被安置在床上,顾辞远就进来了,身后还拖着顾炎和顾野――这两个人明显是跟着偷看来的,被顾辞远用眼神赶到门口站着。
"大嫂,"顾辞远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黑皮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自己用的那种只有他看得懂的医学符号,"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嗯。"阮软靠在床头,用一条薄被盖着腿,表情倦倦的,但眼睛里没有放松。
"末次月经是哪天?"
阮软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有准备。
"我记不太清了,"她的声音带着歉意,"打从南边逃出来,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周期就乱了……三哥,我真的记不住。"
顾辞远的笔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那你觉得,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
"最近这几天,"阮软说,"胃口不好,闻到某些味道就难受,以为是西山那边受了风寒。"
顾辞远把这些记下来,合上本子,沉吟了片刻。
"孕早期的判断,单靠脉象,误差可能有两到三周。"他说,"所以,我那台仪器――"
"三哥,"阮软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但很稳,"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查出来什么,然后他们几个又吵。"阮软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轻收了收,"三哥,你是医生,你知道孕早期最怕什么?怕情绪大起大落,怕受惊,怕劳累。你那台仪器,就算能查出来,查出来之后呢?他们六个人,会不会把祠堂里那场架,再打一遍?"
顾辞远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因为查这个,"阮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沙,"孩子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顾辞远的手,捏着那个黑皮小本子,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是病娇,是解剖狂,是看见标本会两眼发光的医学疯子。
但他也是大夫。
大夫的底线,就是不能害了病人。
"生下来之前,不能确认亲子关系,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阮软轻声问,"那为什么还要查?查来查去,伤的是我,伤的是孩子,对你们来说,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顾辞远看着她,半晌,把那个黑皮小本子塞回了口袋。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他说,一字一顿,"但我有一点不同意。"
阮软等着他说。
"那台仪器,不是为了查亲子关系。"顾辞远站起来,绕到床尾,低头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燃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是为了看孩子发育是否正常,母体状况是否良好。大嫂,这是医疗目的,跟那几个蠢货争的那些,是两码事。"
阮软怔了一下。
顾辞远继续道:"三天后,我来做检查。不是为了给他们打分,是为了确保你们母子平安。你愿不愿意,你说了算,但我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大夫,我建议你做。"
阮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三天。
三天的时间,她需要想出一个,应对b超结果的方案。
"好。"她答应了,声音轻轻的,"三哥,谢谢你。"
顾辞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多了几分,他没说出来,侧身让过了门口死皮赖脸探头的顾炎和顾野,大步往走廊里去了。
顾炎立刻挤进来,挤到床边,两只手背在背后,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站军姿:
"大嫂,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厨房让他们煮粥!"
顾野从另一侧绕过来,把顾炎挤开半步,凑到床头,用一种特别直白的语气说:"大嫂,要不我守夜?"
阮软看着这两张脸,一个眼神炙热,一个情绪直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俩,"她轻轻叹了口气,"先出去,让我睡一会儿。"
门被关上了。
整个卧房,终于安静下来。
阮软躺在那张铺了厚厚蚕丝褥子的大床上,盯着头顶描金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
外面廊子上,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排班表的事,老五你别想了,根本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才要搞清楚啊!……"
"……你闭嘴,别吵到大嫂……"
阮软侧过脸,把手放在了小腹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打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三天。
她有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内,她要解决顾辞远的b超问题,要让那七个男人从"争父"模式里退出来,还要想清楚接下来的棋,怎么走。
而且,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说出口。
今天早饭前,送来的那碗安胎药――
她在心里查了查空间里那本《中草药毒理学》的记忆,木香、砂仁没有问题,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的药气里,混着一味她太熟悉的东西。
她前世在武器测试实验室里,为了研究药物对神经系统的影响,专门接触过。
落胎。
有人,在她的安胎药里,放了落胎的药。
她闭上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顾家的祠堂里,血誓刚立,香火未散。
外面已经有人动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