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萍花了好一阵子才把自己的心跳压下来。
她背对着大力整理了半天衣领,直到耳根子上的热度退了大半,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供销社采购员该有的精明劲儿,只是眼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余韵。
“进来吧。”她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铁皮大门。
库房里面黑洞洞的,窗户用报纸糊着,光线昏暗。靠墙码着几十口空木箱和成麻袋的粗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咸腥味。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有一张旧条桌,上面摆着算盘、秤砣和一摞子单据。
周丽萍把两个大麻袋拖进来的时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只拖动了一寸。
大力嘿嘿笑了,一手一个拎了进去。
“放这儿。”周丽萍指了指条桌旁边的空地。
大力把麻袋放下,站在库房中间,脑袋差点蹭到房梁。他的肩膀几乎占了库房宽度的三分之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整个人显得更加庞大。
周丽萍从角落的搪瓷脸盆里舀了一瓢水,倒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上拧了拧。
“你出了一身汗,擦擦吧。”她把毛巾递过来。
大力接过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不是那么擦的。”周丽萍皱了皱眉。
她从大力手里把毛巾拿了回来。重新蘸了水,拧到半干。然后踮起脚,伸手够到了大力的脖子。
湿毛巾贴上皮肤的时候,大力感觉到了一双温热的手。
周丽萍一边擦一边嘀咕:“你看看你,脖子上全是泥。耳朵后头也是。你娘没教你洗澡啊?”
她的嘴上在骂,手底下却轻得很。毛巾从大力的脖子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肩膀。大力穿的是一件薄汗衫,领口很大,肩膀和上胸口都露在外面。周丽萍的手顺着汗衫的边缘一路擦过去,指尖时不时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硬的。烫的。
就像擦一块刚出窑的青砖。
她的手在大力的左肩窝处停了两秒。那个位置的肌肉鼓得高高的,像一个倒扣的碗。她的四个指头加起来都按不下去。
周丽萍深吸了口气,收回了手。
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她已经快忘记了的感觉。
丈夫去县城上班已经两年多了。说是上班,其实谁都知道,那男人在县城有了别的女人。逢年过节都不回来,汇款也越来越少,最近半年干脆连信都不寄了。周丽萍一个人守着供销社的后院,白天点货记账,晚上听着隔壁人家的笑声发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了。
“行了。”她的声音有点发干,“擦完了。”
她转过身去,走到条桌后面,拉开了抽屉。把湿毛巾叠好搁到一边,拿起了算盘。
“说正事吧。”周丽萍拨了拨珠子,让自己回到采购员的角色里,“你这批货,我先过个秤。”
两个人把麻袋里的熏肉一条一条地搬出来。大力搬起一条三十来斤的肉跟拎根筷子似的,轻飘飘地往秤盘上一搁。周丽萍在旁边看着他搬了十几趟,额头上一滴汗都没出。
野猪肉、狍子肉、獾子肉,每一种单独过秤。周丽萍蹲在秤杆前面,一边看刻度一边在本子上记。她记账的字迹工整漂亮,是在县城念过初中的底子。
过秤的时候,她撕了一小条熏狍子肉尝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肉质紧实,咸淡适中,烟熏味浓但不苦。嚼在嘴里满口都是野味特有的鲜香,比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死气沉沉的黑猪肉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肉是你自己熏的?”周丽萍有些不敢相信。
“嗯。松木熏的。熏了七天七夜。”大力掰着手指头说。
周丽萍看了他一眼。这个傻乎乎的汉子,打猎是一把好手,熏肉的手艺也是一绝。她在供销社干了三年,收过不少猎户的货,但品相能到这个级别的,头一回见。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野猪肉一百八十六斤,算你八毛一斤。狍子肉一百二十二斤,一块二一斤。獾子肉九十三斤,一块一一斤。”周丽萍一边拨算盘一边报数,“总共四百零一斤,合计三百一十九块六毛。”
她抬起头,看着大力。
“我给你抹个零头,凑三百二十块整。另外再搭你一沓子内部肉票,二十斤的额度,你拿回去给家里人用。”
这个价格是良心价。周丽萍给的是供销社内部收购的最高档,一般的猎户拿来的货,能给到六毛就不错了。但她有她的算盘:把价格定高,才能把这头金牛拴死在自己的槽上。
大力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
三百二十块。
1973年,一个城里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十六块。一个农村壮劳力一年下来的工分折合不到一百块。三百二十块,相当于一个城里人大半年的工资,一个农民三年多的收入。
而这只是四百斤货。山洞里还有几千斤。
前世的陈大力在内心深处冷冷一笑。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笔能让全村人红眼的巨款了。关键不在钱多钱少,关键在于这条渠道。
大力嘿嘿笑着点了点头:“中。”
周丽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是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十块一张,整整三十二张。她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掏出一小叠盖了红章的肉票,拢在一起递给大力。
大力接过来,也没数,直接往裤兜里一揣。
“你倒是信得过我。”周丽萍笑了笑,“不怕我少给你?”
“周姐不是那种人。嘿嘿。”
周丽萍的嘴角弯了一下。她靠在条桌上,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傻乎乎的高大汉子。
“大力,我问你个事。”
“嗯?”
“你山洞里那几千斤货,打算怎么出?总不能一趟一趟地扛过来吧?”
大力挠了挠头:“那咋整?俺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