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的手指头卡在褂子下摆的边上,停了两秒。
不是他不敢动。是他在等。
等孙桂芝的身体不再下意识地绷紧。
果然,两个呼吸之后,孙桂芝咬着嘴唇微微松了劲儿。她的后背肌肉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无奈的放弃,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泄了力。
大力的手指头这才往上走了两寸。
他把褂子下摆慢慢往上翻,只翻到了后腰的位置,刚好露出那一片需要贴药的皮肤。
然后他的呼吸也停了半拍。
孙桂芝的后腰上,皮肤白得刺眼。
跟她脸上和手臂上晒出来的那层薄红不一样,后腰那片被衣裳盖住的地方,是一种从来没见过阳光的瓷白。细腻,光滑,连一颗痣都没有。腰窝微微凹陷,两侧的曲线往上收紧,往下展开,勾出一道让人眼睛发直的轮廓。
大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正经点。治病呢。
他用手背试了试孙桂芝后腰上的温度,冰的。肌肉紧得跟石头似的,一摸就知道,这不是今天早上才闪的腰,而是十几年的老毛病积攒到一个爆发点了。
“娘,俺先给你揉揉,把那块死筋揉开再贴药。”大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笃定,“可能有点疼,你忍着。”
孙桂芝闷声嗯了一下。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攥着炕单子的角,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大力把双手搓热了。
然后他的右手掌根压在了孙桂芝的腰椎两侧。
前世,他在东南亚做地产生意的时候,养过一个私人的泰国按摩师傅。那师傅是正经的寺庙出身,一手古法正骨推拿学了四十年。大力跟他学了三年,把那套正骨手法吃得透透的。不是为了什么健身养生,是因为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商务谈判让他的颈椎和腰椎提前报废,他自己给自己治。
这套手法的精髓就三个字:准、狠、透。
找准筋结的位置,下狠手把黏连的筋膜剥开,让气血透进去。
大力的拇指顺着腰椎两侧的肌肉纹理往下摸,摸到了第三节和第四节腰椎之间的一个硬结。那个硬结有蚕豆大小,硬得像一颗石子,一按就疼。
他按下去了。
“嘶!”孙桂芝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忍着。”大力的左手压住了她的肩胛骨,不让她挣扎,“这个地方堵了老长时间了。不揉开,贴多少膏药都白搭。”
他的拇指开始以那个硬结为圆心画圈。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从轻到重,慢慢地渗透下去。
前三圈,孙桂芝疼得浑身直颤。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枕头上洇出了一小块湿印。
第五圈的时候,硬结开始松动了。
第八圈,那颗蚕豆大的筋结终于被揉散了,化成了一片热乎乎的酥麻感,从腰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
孙桂芝的身体突然塌下来了。
不是又闪了腰。是那种紧绷了十几年的肌肉头一次被彻底放松之后,整个人像一块化了的冰一样,瘫在了炕上。
“嗯……”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从她嘴角滑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哼不像疼,倒像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像冬天在灶膛前烤火烤到骨头缝里那种舒坦,又像大热天一口灌下去一碗凉井水的那种通透。
大力假装没听到。他的手没停,从那个筋结的位置开始,沿着腰椎两侧的竖脊肌一路往下推。手掌温热干燥,茧子粗粝,但力道拿捏得极其精细,在皮肤上推过的时候,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剔掉积攒了十几年的淤堵。
孙桂芝的牙齿死死咬着枕头角。
她的脊背跟着他手掌推动的方向微微起伏,像一条被从深水里轻轻托上来的鱼。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头的位置,每一寸茧子刮过皮肤时带起的微弱的热,以及他掌心里那种灼烫得不像人体温度的热量。
那个男人的手,像两个烧红的烙铁。
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活了四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碰一下后腰,能让整个人从骨头里往外酥。
“最疼的地方揉开了。”大力把手收回来,“贴药了。”
他拿起那片膏药,从铁皮盒子里撕下背面的油纸,对准刚才揉过的位置,稳稳当当地贴了上去。
膏药贴上皮肤的一瞬间,孙桂芝的身体又是一颤。
系统出品的特级骨贴膏,贴合度和普通膏药完全不是一回事。它像一层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地吸附在腰椎上,然后开始发热。
热度从缓慢变成强烈,从表皮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
三十秒。
孙桂芝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一团温泉水包住了。那种热,不是狗皮膏药那种表面的、糊弄人的热。是从骨缝里往外冒出来的,滚烫的,暖到心窝子里的热。
折磨了她十几年的那股子酸胀僵疼,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像雪遇到了太阳。
“咋样?”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孙桂芝没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腰不疼了。十几年了,第一次。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疼出来的,是痛快出来的。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大力看到她的耳根红得滴血,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哽咽声。
他没出声。
有些情绪,让它自己流出来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桂芝用枕头角擦了擦脸,闷闷地说了一句:“管用。”
“嘿嘿。”
“你从哪学的这手艺?”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俺小时候在山里摔了腰,一个过路的老中医帮俺揉过。”大力挠了挠后脑勺,“俺就记住了。嘿嘿,俺啥都记不住,就这个记住了。”
孙桂芝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身子,看着蹲在炕沿上嘿嘿笑的大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刚才揉了那么久,他自己也出了一身力气。袖管卷到了肘弯上面,露出两条结实得跟铁棍子似的小臂,上面的青筋还没消下去。
这个傻子,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