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回头看了沈静姝一眼。
“把钱藏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谁来找你都别说见过俺。”
沈静姝愣了一下,赶紧把钞票塞进了草垛最深处,又拽了一把干草盖上。
大力弓腰从仓房后墙的一道裂缝里挤了出去,他的肩膀太宽,土坯墙的碎土渣被他蹭掉了一大片。
他绕过知青点的后院,翻过矮墙,沿着苞米地的田埂跑了一截,然后拐上了通往程家的那条土路。
跑了不到两百米,他放慢了脚步。
不能急。
一个傻子不会急。
他掐着步子晃到了程家大院门口,推开院门,从柴垛子上抄起了一把斧头。
劈柴。
傻子最正常的活计。
他把一截碗口粗的铁桦木墩子立在了院门口的空地上,挥起斧头,咔咔咔地劈了起来。
嘿嘿。
来吧。
系统的警报已经消了,齐燕没有在知青点停留,而是牵着两只德牧继续沿着土路往西走,往程家这个方向走。
大力劈了七八下,铁桦木被劈开了两半,他弯腰又摞上一截,抡圆了膀子继续劈。
土路尽头,出现了一个深蓝色的身影。
齐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腰上别着一支*****的枪套,马尾扎得很高,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两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在她脚边小跑着,牵引绳绷得很紧,两条狗的鼻头贴着地面,在土路上来回扫嗅。
走到程家大院门口的时候,左边那只德牧忽然停了。
它的鼻子对准了院门口地面上的一滩泥印子,猛地嗅了两下,然后它的尾巴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右边那只德牧也停了,鼻子怼着同一个方向。
齐燕的眼睛亮了。
两只狗同时锁定了同一个气味源,这意味着目标的气味残留浓度极高,她在公安犬队学过,双犬同时锁定的概率误判不到百分之三。
“上。”她低声下了口令。
左边的德牧猛地往前蹿了两步,右边的也跟上了,牵引绳拉得齐燕的手腕生疼。
两只狗直奔院门。
院门是敞开的。
院子里,一个一米八七的壮汉正光着膀子劈柴,他的后背对着院门,宽阔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脊柱的沟槽往下淌,在腰带的位置汇成一条小溪。
两只德牧冲到了院门口。
然后停了。
不是减速,是急停,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左边的德牧四条腿僵在了原地,它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从脊背一直炸到了尾巴尖,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小奶狗那样的哼唧。
然后它趴下了。
不是卧下,是整个身体贴在了地面上,前爪往前伸直,脑袋埋在了两只前爪之间,尾巴夹进了后腿。
右边的德牧更惨,它直接瘫在了地上,四条腿打着抖,肚皮朝上翻了过去,两只眼睛半闭着,露出了大半截眼白,嘴角淌出了一缕涎水。
它失禁了。
一股热乎乎的液体从它的后腿根部涌了出来,在地上洇开了一摊。
齐燕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最精锐的刑侦犬,一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另一只翻着白眼四脚朝天。
她带过这两条狗三年了,这两条狗追过持刀杀人犯,追过越狱的悍匪,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大黑!铁子!”她蹲下来拍了拍那只翻白眼的德牧的肚皮,“怎么了?起来!”
德牧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脑袋扭向了院子里的方向,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齐燕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回过了头。
嘿嘿。
陈大力憨厚地笑着,斧头拄在地上。
“哟,这谁家的狗?真好看。”
他的目光从齐燕脸上扫过,又落到了那两只趴在地上的德牧身上。
就这么一瞥。
极其随意的,像在看路边的两只野猫。
但那一瞥落在两只德牧的感知里,等同于一头西伯利亚虎从三米外盯了它们一眼。
左边那只德牧呜咽了一声,爬起来往后退,牵引绳都不要了,掉头就跑,右边那只翻着四脚挣扎了两下,终于翻了过来,也跟着跑了。
两条狗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转眼就没了影。
齐燕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两根空荡荡的牵引绳。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
然后红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进了院子。
“你就是陈大力?”
“嘿嘿,是俺嘞。”大力挠挠脑袋,“公安同志找俺有事?”
齐燕走到了他面前,她的个头到大力的胸口,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大力的下巴和脖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笼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枪套。
上次在县城暗巷里,她的枪被一个男人单手拆成了零件,那个男人的气息和面前这个傻子的气息之间,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相似性。
但她不确定。
暗巷里太黑了,她没看清脸,她只记得那个人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大得能把她整个脑袋攥住。
面前这个。
肩膀也宽得像一扇门板,手掌也大得能把她整个脑袋攥住。
“大力同志,”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尽量平静,“你昨天晚上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