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锣敲了三遍。
靠山屯的社员们从各家各户往大队部的晒谷场集合,男的扛着铁锹锄头,女的挎着装种子的篮子,一群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大队长马国富站在晒谷场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开春了!今天分粮种,各生产队按照人头来领,另外,后河滩那二十亩地今天必须翻完,谁翻完谁先吃午饭!”
底下一阵嗡嗡声。
大力扛着一把铁锹站在人群最后面,他高出所有人一个头,在人堆里跟鹤立鸡群似的。
孙桂芝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往四周看。
“那个女公安呢?”她压着嗓子问。
“嘿嘿,没看着。”
孙桂芝哼了一声。
她其实已经看到了,齐燕穿着便装,站在大队部的屋檐底下,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目光落在人群里。
落在大力身上。
孙桂芝的脸拉了下来。
她用胳膊肘顶了大力一下:“走,领粮种去,别磨磨蹭蹭的。”
大力嘿嘿笑着,跟在丈母娘后面往前走。
晒谷场的东头停着两辆牛车,一辆装着粮种的麻袋,已经卸完了,另一辆还没卸,满满当当地堆着十几袋大豆种和苞米种,用粗麻绳捆着。
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嘴里嚼着草料,一脸困倦。
马国富吆喝着让人把第二辆车赶到仓房门口卸货,赶车的老张头甩了一鞭子,老黄牛哞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出事了。
晒谷场和仓房之间有一段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路面上有一道半尺深的泥沟,牛车的右轮子碾进了泥沟里。
咔的一声。
车轮陷了进去,老黄牛被牛轭勒得脖子一歪,四条腿猛地蹬了两下,没蹬出来,牛车往右边一歪,整个车身倾斜了十五度,上面的麻袋哗啦啦地往一边滑。
“快拉住!快拉住!”老张头急得跳下了车辕。
几个男社员冲了上去,一个拽牛绳,两个推车轮,三个在后面顶着车帮。
没用。
牛车太重了,十几袋粮种加上车身本身,少说也有两千斤,泥沟里的稀泥跟胶一样,车轮越陷越深。
“使劲!使劲!”马国富急得嗓子都劈了,“把粮种先卸下来!”
“来不及了马队长!车身再歪下去牛就得被压死!”
这时候又来了七八个男社员,十几号人围着牛车推的推、拽的拽、喊号子的喊号子。
“一二三!嘿呦!”
没动。
“一二三!嘿呦!”
还是没动。
“一二三!”
车轮在泥沟里打了个转,溅了推车的人一脸泥浆,老黄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哞叫,牛轭已经勒进了它脖子的肉里。
马红霞站在仓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扎了两根麻花辫,圆脸,翘鼻子,皮肤白净,手里攥着一个记分的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她是马国富的独生女儿,在生产队当记分员,大队长的千金,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屯子里的男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红霞妹子”。
她看着那帮男人推牛车推得满头大汗,嘴角撇了撇。
一群废物。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到了站在最后面吃窝头的那个大个子。
陈大力。
傻子。
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程家那个傻女婿,力气大,脑子不好使,每次在屯子里碰到,他都嘿嘿嘿地傻笑,她从来懒得搭理。
“大力!”马国富朝他喊了一声,“你过来搭把手!”
大力咬了一口窝头,把剩下的半个塞给了旁边的孙桂芝,孙桂芝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了。
“嘿嘿,咋了马队长?”
“车陷泥坑里了,你力气大,过来推一把。”
大力看了看那辆牛车,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陷在泥沟里的车轮。
他没有站到推车的人群后面。
他绕到了牛车的侧面。
两只手抓住了车帮的底沿。
十指扣进了木板和车底盘之间的缝隙里,手指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蠕动。
旁边推车的人看见他这个姿势,愣了一下。
“大力你干啥?你推后面啊!”
大力没理。
他吸了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胀了起来。
然后他吼了一声。
“嘿!”
那一声像从地底下炸出来的,闷沉沉的,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的两条胳膊同时发力。
不是推。
是抬。
他把两千斤重的牛车从泥沟里生生抬了起来。
车轮离开了泥沟的瞬间,稀泥发出了一声粘腻的“噗嗤”,浑浊的泥水溅了出来,打在大力的裤腿上、脸上、胸口上。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像绳子一样拧成了一股,两条胳膊上的肌肉把褂子的袖管撑得快要炸开,脊背上的肌肉群一块一块地隆起,在被泥水浸湿的布料下面像活物一样翻涌。
他低吼着,双臂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