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全年的粮食产值也不过八千块,十二个人出去两天,打回来的东西顶全屯子一个月。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了。
围观的屯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妇女们踮着脚往里看,半大小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钻出,老头老太太们拄着拐棍站在最外圈,嘴唇在动,但说话的声音被前面的嘈杂盖住了。
“天爷,这是马鹿!活的马鹿俺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过!”
“那是狼皮不?真的狼皮?谁打的?”
“大力啊!你没听说?他一个人把狼群给砸跑了!”
“不能吧?一个傻子?”
“谁说傻子打不了狼?人家力气大!张老蔫亲口说的,一斧头把狼腰打断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马国富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吟了一下。
“这鹿……按大队猎物统一入账,工分按……”
“爹!”
马红霞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了他的话里。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马红霞走到她爹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她的下巴抬着,眼睛里不是撒娇的那种亮,是一种让马国富陌生的、带着硬茬的亮。
“爹,你说说,这头鹿是大队养的还是山上捡的?”
马国富愣了一下,“那是打猎打的……”
“打猎打的?”马红霞扭头看了看那两张狼皮,又扭回来看她爹,“是谁打的?是大队出的枪还是大队出的人?那十七只狼是谁拦的?是你还是民兵?”
马国富的脸涨红了。
马红霞没给他台阶下,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沾了泥水的记分本,翻到了其中一页,举到了马国富的面前。
“公社去年下的文件,第三条第七款,春猎队凭合法打猎证捕获的特级山货,猎手个人可得七成收购价,大队只提三成管理费。”
她背得一字不差。
马国富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女儿,她什么时候查的政策?她什么时候会背文件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围观的屯民面面相觑,赵二柱偷偷摸摸地往人群后面缩,他刚才嘲笑春猎队的那几句话,现在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马国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行,就按你说的办,鹿肉交大队入库,鹿茸和狼皮按特级山货,七成归猎手。”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沉。
马红霞看着她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玩,一副完全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傻样。
“嘿嘿,红霞妹子,俺啥时候能回家吃饭啊?俺饿了。”
马红霞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翘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猎物清点完毕,鹿肉被抬进了大队的冷窖,两张狼皮被搭在了大队部晾晒,鹿茸和鹿骨被单独码好,装在一个箩筐里,等着过秤定价。
但有几样东西,从始至终没出现在清点单上。
鹿鞭。
和一对从鹿头上被利落地剜下来的极品鹿茸尖。
这两样东西在清点之前,就已经被孙桂芝那双眼疾手快的手切了下来,裹在一件灰布褂子里,塞进了她自己背着的那个大包袱的最底层。
谁也没看见。
回到程家院子的时候,孙桂芝把门一关,拴上门栓,又搬了一条板凳顶在了门后面。
她把灰布褂子打开,带血的鹿鞭和两截茸尖躺在了布面上。
鹿鞭有半尺多长,紫红色,还带着一点体温,茸尖指头粗细,顶上的绒毛金红发亮,摸上去像婴儿的头发一样软。
这是整头马鹿身上最金贵的两样东西。
鹿鞭泡酒,一两能卖十块钱,茸尖磨粉,比人参都贵。
孙桂芝看了一眼鹿鞭,脸红了半边。
她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大补的东西……可不能让外人糟蹋了……”
她把鹿鞭和茸尖重新包好,蹲在灶台边上,掀开了灶膛旁边那块活动砖,砖底下是一个她自己挖的暗洞,里面已经放了几个油纸包和两卷大团结。
她把灰布褂子塞了进去,把砖盖好,又在上面码了一堆引火的苞米秸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精明又泼辣的表情。
院子外面,知青点方向,沈静姝正抱着一摞柴火往回走。
风把鹿血的腥甜味吹到了她的鼻子里。
她停住了脚步。
抬头往程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鼻子很灵,她闻出了那股味道里掺着的东西。
不只是鹿血。
是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