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的后背贴着土墙。
她听到了自己脚下那根枯枝碎裂的声音,咔吧,清脆得像是在她的耳膜上炸了一颗雷。
屋里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洗脚水里没了声响,铅笔不动了,鹿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直直地往上飘,像一根凝固的线。
然后是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齐燕根本没听到脚步声,她只感觉到一股热浪从矮墙的另一侧碾压过来,像一堵烧了三天三夜的铁墙,无声地、沉重地、压过来了。
她的手摸到了腰间。
*****,冰凉的枪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食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这是她的依仗。
她是刑警,她有枪,她代表的是国家机器。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她的面前就暗了。
所有的月光,在那一瞬间全被挡住了。
陈大力站在她面前。
不到一米。
齐燕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来的,她没听到门响,没听到院门开,没听到任何一个正常人从屋里走到院外应该发出的声音。
他就是突然出现的,像一头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巨兽。
月光被他宽厚得不像话的肩膀整个挡死了,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巨大的,沉默的,带着从那间暖融融的屋子里裹出来的热气,和一股混合了鹿骨汤、松脂、女人发香的复杂气味。
还有血腥味。
淡淡的,洗不掉的,从他的指甲缝里、从他粗糙的掌纹里渗出来的,属于黑市的血腥味。
齐燕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僵住了。
她拔不出枪。
不是不敢,是来不及。
她的直觉告诉她,在她把枪从腰间抽出来的那零点几秒里,面前这头东西能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一颗子弹能做的事情。
大力嘿嘿笑了。
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在黑暗里,那两排白牙亮得像野兽露出的獠牙。
“齐姐。”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泡完脚喝完汤的那种餍足感,“大半夜的,咋蹲咱家墙根底下了?腿不酸啊?”
齐燕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她想用她作为刑警的权威和底气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但她的声带像被冻住了。
大力歪了歪脑袋,像一头好奇的大狗打量一只闯进领地的猫。
“齐姐,你是不是冷啊?你看你这手,都在哆嗦。”
他伸出手。
那只手,齐燕看到了那只手。
粗糙的,宽大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掌心里有一层洗不掉的老茧,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什么深色的东西。
是铁核桃的碎渣,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她。
齐燕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她的后背已经贴着土墙了,没有退路。
“别……别碰我。”她终于逼出了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陈大力,我警告你,我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我现在有正当理由怀疑你涉嫌非法倒卖山货,金额巨大,你最好……”
“齐姐。”大力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懒,那么软,甚至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委屈。
“你说俺倒卖山货?那你有证据不?”
齐燕愣了一下。
大力的嘿嘿笑声在黑暗里响起来:“齐姐,你自己说说,上回是谁在大队会议上给俺作的保?说俺就是个本本分分打猎的傻猎户,说俺的嫌疑可以排除的?”
齐燕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她。
就是她。
上次齐燕带队来靠山屯排查的时候,她在大队部的会议上亲口说的:经过调查,陈大力虽然体格异于常人,但智力低下,不具备作案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能力,建议排除嫌疑。
那份报告上有她的签名,有她的警号。
是她亲手把案子按死的。
“齐姐。”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但那股子压迫感反而更重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上,“俺虽然傻,但俺也知道一个道理。”
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
不是碰她的手,不是碰她的脸。
他的那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她的衣领上。
齐燕的身子猛地僵了。
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烫得像烙铁,隔着她灰色棉布便衣的领子,热度直接渗进了她的锁骨。
大力的手指捏着她歪掉的衣领,稍微地整了整。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帮一个长辈整理衣服。
但齐燕感觉到了那只手底下的力量,那种力量是克制着的,是被刻意收敛着的,就像一头老虎用爪子稍微拨弄一只老鼠,不是因为不想用力,是因为还不到用力的时候。
“齐姐,你听俺说啊。”大力把她的衣领整好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一拍,轻飘飘的,但齐燕的膝盖差点软了。
“俺是个傻子,你是县里的刑警,咱俩是啥关系?那是警民一家亲的关系,你给俺作过保,你替俺说过话,你帮俺洗掉了嫌疑。”
他顿了顿。
嘿嘿笑了一声。
“齐姐,你说,要是有一天,俺这边真出了点啥事儿……你觉得,上头会咋看你?”
齐燕的瞳孔猛地缩了。
她听懂了。
她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这比威胁狠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