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炸了锅。
六月的夜风裹着黄土烟尘灌进了每家每户敞开的窗户,军绿色吉普车的引擎声还没熄,半个屯子的人已经从炕上爬起来了。
有穿着裤衩子就往外跑的,有趿拉着布鞋摇摇晃晃出来的,还有抱着孩子探头探脑扒窗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村口那辆吉普车上。
吉普车在这年头是啥?是县里的领导才坐得上的铁疙瘩,整个靠山屯的人加起来都凑不出买一个轮胎的钱。
而现在。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程家门口。
车上堆满了东西,帆布盖着,但露出来的那截截灰色的物体,谁都认得。
钢筋。
螺纹钢。
这玩意儿比钱还金贵,这年头盖房子用的钢筋全是国家统一调拨的,普通老百姓别说买了,连摸都摸不着。
大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周丽萍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嘿嘿笑了。
“周姐,辛苦了。”
周丽萍把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路边的泥坑里,嗤地灭了。
“不辛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她看着大力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都在车上了,十二根螺纹钢,三十袋高标号水泥,条子在这儿。”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来。
大力接过去,没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先卸车吧。”
他走到车尾,一只手掀开了帆布,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根螺纹钢的端头。
一根螺纹钢有二十来斤,两指粗,三米长,普通人搬一根都得哼哧哼哧的。
大力一只手提起两根,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提了两根。
四根,八十斤,扛在肩头像扛四根甘蔗。
晓兰和晓梅从院子里出来帮忙搬水泥,一袋水泥五十公斤,晓兰两个人才勉强抬得动一袋。
大力嘿嘿笑了,把钢筋放下,走过去,一手夹一袋水泥,两袋一百公斤,往院子里走。
周丽萍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的呼吸有点乱,月光下,大力光膀子搬运的身影,肩背上的肌肉在每一次发力的时候都会鼓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山。
她使劲吸了一口夜风,凉飕飕的,但压不住胸口那股子燥热。
就在这时候。
村口的土路上,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了。
光柱晃得很急,很密,像一群萤火虫发了疯。
伴随着光柱的,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别让他卸完了!快!”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刘会计。
刘永贵,靠山屯的老会计,五十来岁,瘦猴一样的身板,一双三角眼,嘴角永远往下耷拉着,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模样。
他今天晚上本来已经睡了,但被吉普车的引擎声震起来以后,他趴在窗户上看了十分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钢筋?水泥?这些管制物资,一个傻子猎户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刘永贵的眼睛亮了。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天大的把柄。
他叫上了十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闲汉,有的拎着手电筒,有的扛着扁担,浩浩荡荡地朝程家门口杀了过来。
“陈大力!”刘永贵站在人群的面,扯着公鸭嗓子喊,“这车上的东西哪来的?钢筋水泥可是国家管控物资!你要是说不清楚,咱就得报公社了!”
大力停下了搬运的动作。
他放下肩上的水泥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笑着转过身来。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在了他身上。
光柱下。
大力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胸口的肌肉被手电筒的光照得明明暗暗,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他的小臂上青筋鼓着,沾着水泥灰的大手垂在身侧。
那些扛扁担的闲汉,手里的扁担不自觉地低了两寸。
“刘叔。”大力的声音闷闷的,傻乎乎的,“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干啥呢?”
刘永贵往人群后面又缩了缩,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喊:“陈大力,你别打马虎眼!这车上的钢筋水泥,有条子没有?有正规的调拨手续没有?没有的话,这就是偷盗国家物资!”
“对!得说清楚!”人群里有人附和。
大力嘿嘿笑了。
他转身走到了吉普车旁边。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手电筒的光跟着他移动。
大力弯腰,从车斗里抓起了一根螺纹钢。
两指粗的螺纹钢,三米长,二十来斤,表面是粗糙的灰黑色铁纹。
他把钢筋横在身前,左手握住一头,右手握住另一头。
然后他开始用力。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怒吼,没有龇牙咧嘴。
他只是用力了。
嘎。
一声沉闷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根两指粗的螺纹钢,在大力的手里,像一根麻花一样,被生生掰弯了。
不是弯了一点,是弯成了一个直角。
大力把钢筋往前递了一下,嘿嘿笑着。
“刘叔,你看看,这钢筋质量咋样?”
刘永贵的脸白了。
人群安静了。
连风都不敢吹了。
大力又使了一下力。
嘎吱。
那根已经弯成直角的螺纹钢,被他又往回掰了过来,金属发出了一种刺耳的**声,钢筋表面的铁纹在巨力下迸裂,铁渣子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