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动了。
他的身体在晓菊闭眼的那一瞬间弹了起来,不是跳,是弹,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释放。
三米深的坑,他在坑底,钢筋在三米高的坑沿上砸下来,中间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的双臂向上举起。
掌心朝天,十指张开,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尊擎天的石像。
“砰!”
三百多斤的钢筋砸在了他的双臂上。
冲击力把他的脚掌压进了碎石层里,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跪,脊椎弓了一下,但没有塌。
他的双臂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极限收缩,前臂上的青筋暴得像蚯蚓,肩膀的三角肌鼓成了两个石球。
但他撑住了。
钢筋的断面在他的后背上划过,汗衫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皮肉也跟着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咬着牙。
“呃……”
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他发了力。
双臂猛地往侧面一甩,三百多斤的钢筋被他像扔柴火一样甩到了坑底的角落里,钢筋砸在碎石上,发出一串闷响。
晓菊躺在他身下。
她的背贴着坑底的碎石,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全是泥,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刚才闭眼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了下来,热的,硬的,散发着汗味和铁锈味的,那个阴影把她整个人盖住了,就像一面铁墙挡在了她和死神之间。
“四妹,没事儿了。”
大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喘,但很稳。
晓菊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夫……姐夫……”
她扑进了大力的怀里,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攥着大力胸前撕烂的汗衫,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嘿嘿,不疼。”
大力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拍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坑上面,孙桂芝、晓竹、晓兰三个人全呆了。
孙桂芝手里的油灯差点掉了,她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男人在坑底举着几百斤的钢筋,浑身的肌肉炸裂,后背上淌着血,但他的腰没弯,他的腿没软,他把四女儿护在身下,用身体硬扛了那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
“大力!你后背流血了!”晓竹第一个反应过来。
大力伸手摸了一下后背,看了看手指上的血。
“擦破皮了,不碍事,嘿嘿。”
“啥叫不碍事?!”孙桂芝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上来!快上来!让俺看看!”
大力把晓菊从坑里举了上去,一只手,把一个一百来斤的大姑娘从三米深的坑底举到坑沿上,像举一个布娃娃。
然后他自己两手撑着坑壁翻了上来。
油灯凑近了。
孙桂芝看到了他后背上的伤口。
一道将近一尺长的口子,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划到了右侧腰际,皮肉翻开了,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血还在往外渗。
孙桂芝的脸白了。
“得缝!这得上卫生院缝!”
“不用,抹点草灰就……”
“闭嘴!”孙桂芝一把抓住了大力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周丽萍!开车!去公社卫生院!”
周丽萍在偏房里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看到大力后背上的伤口,脸色也白了。
“上车!”
卡车发动,柴油机在夜里轰鸣,大灯照亮了村前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往公社方向冲。
孙桂芝坐在车斗里,把大力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别动,趴着。”
大力的脸贴在她的大腿上。
她穿着一条粗布裤子,大腿很软,很热,他的鼻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皂角水洗过的干净味道。
“娘,没事儿,真的。”
“你再说没事儿俺拧你。”
大力嘿嘿笑了一下,不说了。
公社卫生院在镇子最东头,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白底红字木牌。
半夜十一点,卫生院只有一间屋亮着灯。
周丽萍把车停在门口,孙桂芝搀着大力进了门。
值班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手边是一杯冷掉的茶。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
五官很精致,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紧抿,眼角上挑,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得有些病态,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块瓷器,但那股子冷劲儿,比瓷器还硬三分。
白素芳。
公社卫生院的主治大夫,省城医专毕业,三年前嫁到了县城,两年前离了婚,前夫是县医院的药剂科主任,离婚的原因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白素芳就变了个人,不笑,不怒,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生院的人背地里叫她“冰碴子”。
“怎么了?”白素芳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他后背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快看看!”孙桂芝嗓门拉满。
白素芳看了大力一眼。
“坐那儿,脱衣服。”
大力在诊台边坐下来,伸手去扯汗衫,汗衫已经被血粘在了背上,一扯,牵动了伤口,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嘿嘿笑着,把汗衫从头上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