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
十二楼神外,b组主任办公室。
门上的“副主任医师”铭牌擦得锃亮。这间办公室比外面大平层的规培生工位安静得多。
赵鹏把一个青瓷茶杯推到林述面前。杯口浮着两片卷曲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橙红透亮。
“小林。昨天大会上老陆的话,你听听就算了。”
赵鹏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里。五十多岁的老主治,鬓角已经斑白,但拿片子的手背依然青筋分明。
“在神外,光靠手术刀不行,还需要有笔杆子。”
赵鹏把五张连排的核磁共振(ri)高精度薄层扫描切片,齐刷刷地卡在整面墙长的观片灯箱上。
白炽灯光打在黑白的胶片上。
“这是我压了两个月,不敢收的一个病人。”
赵鹏的手指,点在
绣花
陆定海松开手。
“不许刺破膜底。不能漏出一滴蛋清。”
林述低头。
他的右手掌根,贴着十字纱布的地方,隐隐传来一丝跳痛。
但他没有犹豫。
他俯下身,双眼贴上显微镜的目镜。左手拿起有齿显微镊,右手握住持针钳。
在放大十五倍的视野里。
那层半透明的鸡蛋膜,表面布满了微小的毛细孔和不规则的褶皱。
林述屏住呼吸。
手指发力,持针钳夹住那根细极的10-0缝针。
对准蛋膜,进针。
在普外引以为傲的“精准两毫米”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变成了灾难。
在显微倍率的疯狂放大下,林述原本自以为绝对静止的手腕,因为心跳的微弱震动、以及手臂悬空带来的指端轻微摇晃。
传导到持针钳的针尖上,就像发生了一场六级地震!
针尖在接触蛋膜的瞬间,发生了微小的横向滑脱。
林述源于外科·中级的直觉,想要在零点一秒内强行修正这个滑脱。
他的手腕猛地加了一丝寸劲。
“嗤。”
轻微的撕裂声在显微镜下被放大。
锋利的弯针没有平滑地穿过表层,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斜力,直接在这层比纸还脆的薄膜上,豁开了一道一毫米的口子。
一滴透明的、粘稠的生蛋清,瞬间顺着那道口子,涌出了大半个术野。
在显微镜自带的强光照射下,那滴蛋清就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刚才所有的精细操作点。
林述握着持针钳的手,僵在半空。
这如果是活人的大脑动静脉或者脑神经。这一针下去,直接就是大出血瘫痪,甚至脑干死亡。
陆定海站在旁边。
拼命压抑住嘴角的笑容,心想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啊。
“你就这点本事吗?在普外练出来的那点肌肉记忆,到了这里,就跟鲁智深舞大刀似的。”
他从办公桌底下的恒温小冰箱里,拿出一个完好的、剥了壳的生鸡蛋。放在托盘正中央。
“起来。”
陆定海的声音低沉。
林述松开钳子,站起身,让出主镜的位置。
陆定海没有坐下。他甚至没有戴无菌手套。
这位五十七岁的神外大主任,只是弯下腰,双手随意地搭在了显微镜的操作台上。
左手拿起那把沾着一丝蛋清的显微镊,右手捻起那根极细的10-0缝针。
他连呼吸都没有调整。
“看清楚。什么是麻袋,什么是脑膜。”
林述站在一旁,视线死死锁在副镜的显示屏上。
放大十五倍的视野里。陆定海的双手,就像两座生根的铁塔,没有微小的心跳震颤,没有空间位移的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