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燕园,书斋外的槐影被月光拉得颀长,风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声响。甄红玉独自留在乔先生的书斋,案上点着一盏青釉油灯,灯花轻轻跳跃,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孤清而单薄。她指尖抚过散落的古籍,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神色沉静,正一点点整理着白日里社聚时众人批注的红楼刊本。
白日的红楼社聚还在心头萦绕,众人争论的声响、敬佩的目光,还有自己谈及宝钗时的动容,都像潮水般缓缓漫过。她指尖顿在一册脂评本上,目光落在可叹停机德一句上,心底又泛起几分怅然,想起宝钗的一生,也想起自己幻化入世的宿命,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
油灯的光晕柔和,映得案上的宣纸泛着温润的光泽。甄红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指尖触到微凉的额头,才惊觉夜色已深,书斋外早已没了人声,只剩风吹槐叶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书斋愈发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书斋的窗棂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一股清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不同于夜风的微凉,那气息带着玉石的寒冽,瞬间驱散了油灯带来的暖意。甄红玉心头一紧,指尖猛地攥住书页,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投向窗边,心底已有了几分预感。
窗边的光影微微扭曲,一道月白长衫的身影缓缓显现,身形比前几次相见时清晰了许多,眉眼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痴气,却又裹着沉沉的急切与凝重。来人便是贾宝玉,他本是青埂峰下通灵宝玉所化,历劫红尘时托生荣国府,与甄红玉同根同源,是刻在她骨血里、密不可分的另一半,此次亦随她幻化入世,共担寻回金钗、回归本位的使命。
甄红玉的指尖微微发颤,握着书页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压下去。她早已料到他会再来,只是没想到,他此次现身,神色竟这般急切,周身的气息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不复往日红楼梦中的温润痴憨,多了几分斥责之意。
贾宝玉未等她开口,便迈步走向案前,脚步匆匆,衣袂轻扬,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吹得油灯的灯花猛地一跳,光影忽明忽暗。他站在案前,目光灼灼地盯着甄红玉,语气急切而严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你竟这般沉迷人间情谊,全然忘了自己入世的使命。”
甄红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纹路,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静静听着。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知道自己沉迷于人间的烟火、与人的交集,早已偏离了他心中的本位,可她无法否认,这段时日的相处,那些真诚的情谊,早已在她心底生了根。
“我们入世,是为了寻回转世的金钗,护她们周全,待诸事了结,便归回青埂峰,守我们双玉本真,归我们的本位。”贾宝玉的语气愈发急切,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凝重,“你如今这般,整日与凡人纠缠,谈红楼、论情谊,早已乱了心神,忘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