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燕园檐角,槐花落了满阶,软白如雪,踏上去轻而无声。甄红玉坐在书斋靠窗的位置,指尖缓抚过摊开的纸页,目光却凝在窗外晃动的槐影上,心神不宁。
近来书斋里少了往日的闲适,多了几分行色匆匆。林砚整日埋首论文,案头堆着厚厚一叠文稿,墨痕深浅不一,可见反复修改的痕迹。
他即将研究生毕业,前程铺展在眼前,每一步都走得认真而笃定。甄红玉看在眼里,既为他欢喜,又在心底悄悄泛起涩意,说不清是何滋味。
这日午后,阳光格外明亮,透过窗格落在地上,形成整齐的方块光影。林砚推门进来时,眉眼间带着少见的轻快,脚步都比往常松快几分。
甄红玉抬眸望去,见他手中捏着一封烫金题字的信函,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显然是有喜事临门。
她放下手中书卷,静静望着他,等着他开口。心底却莫名一紧,隐隐预感到,这件事会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安稳,轻轻戳破。
林砚走到她身边,将信函放在案上,指尖轻点了点封面,语气里藏不住欢喜:“厦大发来教职面试邀请,红楼方向的讲师,我竟真的拿到了。”
甄红玉心头微震,面上却只轻轻颔首,做出欣喜模样:“恭喜你,这般结果,实属应当。”她声音轻柔,听不出异样,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已微微发凉。
林砚眼中光芒更盛,全然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里。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真切期盼。
“若面试顺利,我便先赴厦大任教,在闽南安顿下来。那里临海,气候温润,藏书也丰,正适合潜心研究红楼。”
甄红玉垂眸,看着案上光影移动,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堵住,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不敢接话,只静静听着。
林砚并未察觉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依旧兴致盎然,规划着往后的日子:“等你明年毕业,便也一同南下,我们在一处做学问,朝夕相伴。”
他说着,眼中泛起温柔笑意,仿佛已看见两人并肩伏案,一同批注钞本,一同探讨词句的模样。
“往后我们可以一起整理红楼旧本,一起考证版本源流,把半生心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也算不负平生所愿。”
甄红玉指尖微微蜷缩,攥住了袖角。她听着他一句句真切的规划,每一句都落在人间实处,安稳而明亮。
可越是真切,她心底便越是苦涩。她不是寻常女子,没有寻常来路,也没有寻常归途。
她是青埂峰下的玉石,身负寻钗守脉之命,无根无凭,无籍无考。如何能像普通学子一般顺利毕业,如何能跟着他远赴闽南,相守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