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十年代,我的朋友一家人祖籍都在山西。家中曾有一位奇人,便是他这位太姥爷。太姥爷在山西,可不是个寻常人物。他并非乡野农夫,而是晋北重镇“汾川城”里的居民。那时的汾川虽不似今日繁华,但也绝非穷乡僻壤。太姥爷身怀异术,在城中颇有名望。
据朋友的母亲说,当年在汾川地界,几乎无人不识太姥爷。只因他不仅能为人家“看事儿”(处理一些灵异或疑难之事),同时还经营着一间偌大的“杠房”。在此需稍作解释:这“杠房”,便是棺材铺。在北方旧时,此行业有诸多规矩与忌讳,并非人人可开。一来,需是本地有根底、有信誉的人家,主顾才敢放心交易;二来,经营者自身多少得懂些阴阳规矩、镇邪法门,否则极易招惹祸端。干这行当的人,多半有些不简单。
而今日故事里的太姥爷,本事更是了得。他不单是杠房老板,更自幼便在山上随一位隐世的老道学艺,习得一身玄门法术与轻身功夫。七岁上山,十七八岁方归,据说身手矫健,平地一跃便能纵上房檐。在乡邻口中,他几近“半仙”。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小儿惊悸失魂的疑难杂症,往往不去医馆,径直来找太姥爷。他或掐诀念咒,或化符水令饮,多有奇效。
在太姥爷的行医生涯中,奇事颇多。朋友的外祖父(那时还是个小孩子)曾目睹一桩。约莫七八岁光景,他正在自家大院玩耍,忽听门外传来急促凄厉的砸门与呼喊声,似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太姥爷忙令家仆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来者是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怀中抱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那孩子的模样却极为骇人:面色紫黑如茄,胸前衣襟尽被鲜血染透。更可怕的是,他口中紧咬着一大块黑红色的东西,鲜血正从中汩汩涌出。后来外祖父才知晓,那竟是孩子自己的舌头!
太姥爷见状,立刻将一行人引至平日用以“看事”的书房,并驱散闲杂人等,只留他一个贴身助手在侧。这助手也非凡俗,是个痴儿,约莫十四五岁,几乎不会语,情感却异常单纯,唯对太姥爷一人依顺。据说太姥爷是因他生辰八字特异,才特意留在身边。此类心思空白、无惧无怕之人,有时反能克制阴邪之物。
二人带着病患一家进入书房后,外祖父便只能候在院中。然而不过一两分钟,屋内便传出骇人的尖叫声。那绝非孩童嗓音,倒像一个四十岁以上妇人的凄厉哭嚎,混着咒文吟诵与父母悲泣,声音在院落中回荡,仿佛自带混响,听得人毛骨悚然。外祖父当时惊得几日未能安眠。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对父母抱着孩子出来了。孩子性命似是保住了,但舌头已无法挽回。夫妇二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地磕头。外祖父说,此类奇事在他童年几乎司空见惯,因他父亲便是干这行的。但今天要讲的核心,并非这些驱邪治病的故事,而是关乎他家那间杠房的一桩极其诡异的经历。据外祖父回忆,那件事连经验老到的太姥爷都深受震撼。
故事发生在太姥爷四十多岁时。一个平静的日子,杠房的伙计急匆匆跑来禀报,说铺子里来了三位形貌奇特、凶神恶煞的大客户,张口就要订六十口棺材。伙计们应对不了,请太姥爷速去。
太姥爷闻讯,带上那痴儿助手和已成年的儿子(即讲故事人的外祖父),便往杠房赶去。路上,伙计心有余悸地描述:那三人穿衣打扮从未见过,浑身一股浓重的腥臊气,像是兽皮多年未洗的味道,腰间却都佩着刀枪,不似善类。更要紧的是,他们所需的棺材数量巨大,铺中并无现货。
太姥爷心中生疑,来到铺中,果见厅内站着三人。他们身着粗糙的兽皮衣,散发着如同牲口棚般的异味,但绝非乞丐。每人腰间果然挎着枪与短刀,胸前还挂着刻有八卦纹的旧铜护心镜,其中一人手中盘着一串沉甸甸的铁珠,每颗上都刻有古怪符纹。太姥爷见多识广,却一时也辨不出他们属何门何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