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我们发现锅炉房旁边那一排小平房的灯亮了。那些房子黑了一晚上,这会儿忽然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老式灯泡。灯光不亮,暗幽幽的,可在这漆黑一片的废墟里,格外扎眼。
我们几个对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过去。可又一想,也许里头有人,能给我们指条出去的路。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去看看。我们排成一队,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排房子。走到窗户底下,我第一个探出头,从脏兮兮的玻璃往里看。
灯光下,有一个人坐在地上。
他全身焦黑,像从火堆里爬出来的。身上的衣服烧得只剩几条破布,露出来的皮肤全是黑色的,皲裂的,像干裂的河床,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他的脸也是黑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个眼窝里有一点白——那是眼白,在黑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指头蜷曲着,指甲烧没了,指尖露出白茬茬的骨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手里拿着那双胶靴,正拼命地往脚上套。可是他的脚已经烧得变形了,肿得跟馒头似的,皮开肉绽,根本塞不进靴筒。他使劲蹬,蹬不进去,又使劲拽靴筒,靴子被他拽得吱吱响。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他反复地试,反复地失败,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绝望。
我们在窗外看得浑身发冷。阿勇蹲在墙根底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用手比划着,意思是快走,快走。我定了定神,伸出三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二三,然后压低声音说:“跑!一直往前跑,别拐弯!”
几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撒腿就跑。这次没有绕圈子,跑出去不到一百米,就看见那面矮墙了。我们连滚带爬地翻过去,落在墙外的草丛里,谁也没停,一口气跑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都挨了打。家长问起来,谁也不敢说实话,只说去同学家玩了。第二天,阿勇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还有两个朋友也烧了,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我倒是没烧,可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那个黑乎乎的人,坐在地上,拼命地穿那双胶靴,怎么都穿不进去。
后来我听大人们说,那次锅炉baozha,有一个工人就在锅炉旁边,当场就被炸没了。等救援的人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一双胶靴。
那双胶靴,就是我们那天晚上看见的那双。
后来工厂拆了,盖了居民楼。可每次路过那片地方,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焦黑的人,想起他“嗬嗬”的叫声,想起他永远也穿不上的那双胶靴。他是不是一直在那儿坐着,一遍一遍地穿,一遍一遍地掉,直到有人把他的鞋挪走,直到有人发现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片废墟,也再没在夜里走过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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