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生说,他们追到村西头的岔路口,抄近路从树林里穿过去,想在前面截住那三个人。树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枝打在脸上,谁也没吭声。等他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堵在土路上,手电光往前一照——就看见那三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月光底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走在前面的两个,是身材极高大的男人,比村里最高的人还高出半头,穿着拖到脚面的黑布袍子,头上蒙着黑巾,看不清脸。每人手里举着两个花圈,一手一个,四个花圈在月光下白惨惨的,纸花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活的一样在飘。两个男人中间,夹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散着,低着头,脚不沾地,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前走。那个人,正是三天前死去的谢姨。
后生说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像哭又像喊。他说,他们几个人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扁担和锄头差点掉了。有人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他们赶紧躲回树林里,趴在一丛荆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荆棘扎得满手是血,谁也没觉得疼。那三个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慢慢走过去,花圈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可那两个黑袍男人的脚底下,什么影子都没有。他们的袍子垂到地面,一动不动的,像是用浆糊浆过的硬纸板。谢姨的头一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可她走路的姿势,后生说他认得——就是谢姨生前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两只手轻轻摆着,右脚比左脚拖得重一些,因为她生前那条腿受过伤。
队伍走远了,消失在土路尽头。那几个后生才敢从树林里爬出来,一路跑回了村子。跑回来的路上,谁也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那天晚上,村长带着几个胆大的男人打着火把走到村西头,沿着土路找出去好几里地。火把的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照着路边的草丛和远处的山影。什么也没找到。谢姨家门口的花圈,第二天早上又整整齐齐地摆回来了,一个不少。可花圈上的纸花全都朝着西边歪,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人一路拖着走的。纸花上沾着露水,可花圈的竹骨架上,有人发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攥过。
从那以后,村里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门,连狗都不敢叫,缩在窝里呜呜地哼。大人吓唬小孩,说夜里不听话,就会被穿黑袍的人带走。我后来再也没在晚上出过门,直到现在,每次回老家,太阳一落山我就把院门锁得死死的,还要拿一根扁担顶上。
谢姨后来被埋在了村东头的山坡上。她的坟不大,碑也不高,碑上的字是村里老石匠刻的,歪歪扭扭。我每次去给她上坟,都会想起那个月夜里抬花圈的队伍。那两个穿黑袍的男人到底是谁?他们要把谢姨带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只有风知道。可风不会说话,它只是呜呜地吹,吹过山岗,吹过坟头,吹过谢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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