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冬天,北京姑娘陈秀兰登上了开往河北沧州的火车。她那年刚满十八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怀里揣着母亲塞给她的二十块钱和一块肥皂。临上车的时候,她妈拉着她的手说:“到了那边儿,别逞强,别跟人吵架,实在不行就想办法给家里写信。”陈秀兰笑着应了,心里头其实压根儿没当回事。她从小在北京城里长大,胡同里跑大的,什么没见过?去农村就去农村呗,她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吃。
火车晃荡了好几个钟头,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土坯房,最后连房子都快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盐碱地和光秃秃的树。陈秀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到了沧州市区下了火车,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低矮的站房和坑坑洼洼的土路,心里头已经凉了半截。等再坐上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往村子里走,她的肠子都快被颠出来了。同行的几个女知青,有的已经开始抹眼泪。陈秀兰没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到了村里,天已经快黑了。村支书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操着浓重的沧州口音,把她们几个女知青领到了一处院子前面。陈秀兰抬头一看——这院子跟村里别的房子不一样,别家的房子都是土坯的,矮趴趴的,这家居然是砖房,灰砖灰瓦,在周围一片黄泥墙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四面各有一间房,围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小院。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没有杂物,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陈秀兰推开房门,里面有一张木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最让她意外的是,这院子居然有厕所——农村旱厕,但好歹不用跑到野地里去。
“哎哟,这房子不错啊。”陈秀兰回头跟同屋的孙小梅说。孙小梅也笑了,说:“看来咱们运气好,村委会还挺重视咱们的。”几个女知青叽叽喳喳地铺床、放行李,晚上点着油灯聊天,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谁也没注意到,这院子的四面墙上,没有任何窗户——每间房的窗户都朝着院子开,外面没有窗。也就是说,从院子外面看,这四面全是墙,像一个封闭的盒子。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几个女知青聊到十点多才睡。陈秀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了。她推了推旁边的孙小梅:“小梅,小梅,陪我去趟厕所。”孙小梅嘟囔了一句,不情愿地爬起来,披上棉袄。陈秀兰摸到门边,拉开门栓,把门往外一推——
她的脚还没迈出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那人穿着一身黑乎乎的大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陈秀兰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人在看她们。
陈秀兰猛地往后一退,一把将门摔上,“咣当”一声,插销都差点没插上。孙小梅还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了?”陈秀兰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孙小梅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一看,也吓傻了。那男人还是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枯树。两个人挤在窗户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盯着那人看了好几分钟。那人就是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他是不是村里要饭的?”孙小梅小声问。
陈秀兰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月光底下,那人的棉袄上有一块块深色的渍迹,看不清是泥还是血。他的鞋是黑布鞋,鞋面破了洞,露出脚趾头,脚趾甲灰黑灰黑的,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动了。他没有朝她们这边走,而是慢吞吞地朝院子对面的墙根底下走去,脚步拖沓,像是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墙根底下,他的身影被墙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陈秀兰和孙小梅在屋里等了十几分钟,才敢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壮着胆子,抄起门后的烧火棍,一路小跑着去了厕所,又一路小跑着回来,把门反锁了两道。那一夜,谁都没睡踏实。陈秀兰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风刮过墙头,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陈秀兰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也许是村里的流浪汉走错了院子。可没过几天,那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