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四十多岁的时候,在林场当保安。林场离最近的城市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四周全是林子,到了晚上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赵大勇值夜班,每天晚上左手拎着大砍刀,右手举着探照灯,围着仓库转悠。那年冬天的一个深夜,大约凌晨两三点钟,他刚从外面巡了一圈回来,冻得鼻头通红。门房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电热水壶。他刚烧了一壶水,倒进搪瓷缸子里,热气腾腾的,还没等喝,忽然听见有人敲窗户。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赵大勇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方圆几里就他一个人。他拿起砍刀,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儿,穿着破旧的皮袄,皮袄上的毛秃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羊皮。脚上蹬着一双棉鞋,鞋头开了口,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脸上全是褶子,胡子拉碴的,可精神头很好,眼睛不混浊,亮晶晶的。赵大勇松了口气,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山里的老猎人,不是鬼。他打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问:“大爷,您找谁?这地方不能随便进,是公司的仓库。”老头儿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声音沙哑但不虚弱:“小伙子,我住在山里,到镇上办点事,走夜路走渴了。讨口水喝,行不行?”赵大勇看他可怜,侧身让他进来,指着桌上的搪瓷缸子说:“刚倒的,还烫,您慢点喝。”
老头儿走过去,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那是滚烫的开水,刚离火不到三分钟,赵大勇自己都不敢碰缸子壁。他眼睛都直了:“大爷,您不烫啊?”老头儿没理他,把缸子递过来,说:“再来点。”赵大勇又给他倒了一缸子,这回特意留意了水温——热气扑脸,起码八十度。老头儿端起来,又是咕咚咕咚,几口见底。赵大勇的后背开始冒凉汗了,手指头攥着砍刀的刀柄,指节发白。老头儿喝完第二缸,又把缸子递过来。赵大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暖壶里剩下的水全倒了出来,又满了大半缸子。老头儿端起来,不急不慢地喝完了,一滴不剩。
赵大勇站在旁边,腿肚子打颤。他看着老头儿把缸子放回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嘴唇不红不肿,跟没事人一样。赵大勇忍不住问了一句:“大爷,您……您到底是什么人?”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就往门外走。赵大勇跟到门口,喊了一声:“大爷,您慢走。”老头儿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走进了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正常,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连咯吱声都没有。
那天晚上,赵大勇把门锁了,又用椅子顶上,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上班,他把这件事跟工友说了,工友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遇上山里的老神仙了,有人说他遇上的根本就不是人。赵大勇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心里琢磨——那老头儿喝下去的,整整一暖壶滚烫的开水,换成他自己,第一口就得把舌头烫熟了。
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下午,赵大勇刚睡醒(他值夜班,白天睡觉),正蹲在宿舍门口刷牙,一个工友拿着一盒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一边点烟一边说:“大勇,你前几天说的那个老头儿,镇上出新闻了。前两天有个小孩从四楼掉下来,挂在窗户外面的铁钩子上,上不去下不来,眼瞅着就要摔了。忽然从人群里出来一个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的,让大家让开。老头儿站那儿,抬手往上一推,那孩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自己翻回屋里去了。等大家再找那老头儿,人已经不见了。”工友吸了口烟,眯着眼看赵大勇,“镇上人说得神乎其神的,说那老头儿会气功,隔空发力。我听着,怎么跟你说的那个喝开水的老头儿那么像?”
赵大勇手里的牙刷掉在了地上。他蹲在那里,嘴里的牙膏沫顺着下巴往下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老头儿,可他每次值夜班,暖壶里总会多烧一壶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怕那老头儿再来,还是盼着他再来。
多年以后,赵大勇老了,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还会跟人说起这些事。他说:“我这一辈子,见过不该见的东西,也见过不该见的人。那个矿上的女人,现在想想,可能不是要害我。她就是太孤单了。至于那个喝开水的老头儿,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雪地上找了一圈。雪地上只有我自己的脚印。”他顿了顿,又说,“那么厚的雪,他踩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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