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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六楼那个男人

二〇一〇年,东北人刘闯来到天津,在中北镇一家房屋中介公司扎下了根。他二十出头,没学历没背景,凭着一副好口才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每天骑电动车满大街跑,贴房源、找客户、跟同行套近乎。三个月下来,业绩在店里排到了前三,同事都说他是“东北虎”。

那年秋天的一个上午,刘闯刚拉开卷帘门,还没沏上茶,门口进来一个女人。那女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大病了一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蹬着一双旧布鞋,鞋帮上沾着干泥,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刘闯赶紧迎上去:“姐,您好!您是看房还是租房?”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怯怯的,声音很小:“我……我卖房子。”

刘闯一听来了精神,现在缺房源,有房卖就是好事。他给女人倒了杯水,问清楚了地址和户型——中北镇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刘闯在心里估了个价,这个地段、这个面积,市价大概三十万出头。他问:“姐,您想卖多少钱?”女人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半天,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的指甲盖发白,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声说:“二十六万。”

刘闯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六万?比市场价低了四五万。他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您确定?这价可是比周边低不少。”女人点点头,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她的手在抖。刘闯压下心里的兴奋,跟女人签了委托合同。女人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其中一把磨得发亮,钥匙头上还缠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她把钥匙递给刘闯,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就走了。刘闯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怕踩死蚂蚁。

房子当天就挂到了网上。刘闯拍了照片,写了房源描述:“业主急售,价格优惠,看房方便。”下午两三点钟,电话就开始响。有同行来问底价的,有客户约看房的,还有隔壁中介来挖墙脚的。刘闯忙得脚不沾地,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这单要是成了,佣金能拿小一万。

第二天早上九点,一对年轻夫妇准时到了店里。男的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房源信息;女的烫着卷发,穿一件红色风衣,很时髦,一进门就打量店里的陈设,皱着眉头嫌地方小。两口子一看就是刚需,着急买房。刘闯领着他们出了门,三个人骑电动车,十来分钟就到了那个小区。

小区很老,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大白天的也黑黢黢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有的被人撕了一半,留下一道道胶痕。刘闯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回声。爬到六楼,他喘着粗气掏出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刘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皮肤发黄,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上面有青色的血管。脚上穿着一双劳保鞋,鞋面上落了灰。他站在阳台边,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客厅中间。

刘闯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周先生被他带了一下,也跟着退了退,皮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刘闯定了定神,心想这大概是房主的亲戚。他跨进屋里,冲那个男人喊了一句:“大哥,您好!我们是来看房的。您是吴姐家的亲戚吧?”

那男人没动,也没回头。他站在窗前,像没听见一样。窗户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他的工作服下摆轻轻飘了一下,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刘闯又叫了一声:“大哥?”那男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可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他就那么站着,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刘闯心里觉得奇怪,可当着客户的面不好说什么,就回过头来招呼周先生两口子:“来来来,您二位随便看,这房子格局特别好,南北通透,客厅大,卧室也大,采光也没得说。”

周先生两口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女的问了几个关于装修的问题——墙皮是不是返潮了,水管用不用换,地板能不能保留。男的在卧室里推开柜门看了看,又摸了摸窗台的瓷砖,表情淡淡的。刘闯带着他们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卫生间,最后走到阳台。那个男人还站在阳台边上,姿势都没变过。刘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特意侧了侧身,肩膀几乎擦着那人的胳膊。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烟味,是一种说不出的、潮湿的、像旧棉花放了很久的霉味。那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灰白灰白的,没有血色。刘闯没敢多看,快步走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先生两口子看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说“再看看”,三个人就下了楼。到了楼下,周太太拉了一下刘闯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小刘,刚才屋里那个人……你认识?”刘闯说:“可能是房主家的亲戚,没事儿。”周太太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两口子骑上电动车,走了。刘闯注意到周太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刘闯带了七八拨客户去看那套房子。每一次,他打开门,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都在。有时候站在阳台,有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朝门口;有时候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他从不说话,也从不看刘闯一眼,就像一尊蜡像,摆在房子的某个角落。客户们有的问“那谁啊”,有的什么也不问,只是看完了就匆匆离开。有一对老夫妻进去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老太太脸色发白,拉着老头的手说“走吧走吧,这屋不对劲”。没有一拨客户愿意出价。

刘闯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跟同事抱怨:“那房子邪门,每次去都有个大哥在屋里坐着,也不说话,客户都被他吓跑了。”同事正在吃盒饭,筷子停在半空中,说:“你是不是傻?房主不是给你钥匙了吗?你让他别去了呗。”刘闯说:“那大哥不理我,我跟他说好几次了,他不吭声。上次我问他‘您是吴姐家亲戚吗’,他连头都没回。”

有一天晚上,刘闯约了一个客户八点半看房。他提前到了,开了门,屋里黑着灯,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灯亮了。他顺手把卧室、厨房的灯全打开了,领着客户看了十来分钟。客户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一边看一边摇头,说这房子太旧了,装修要花一大笔钱,不划算。刘闯陪着笑脸说了一大堆好话——这地段好、这价格低、装修花不了多少钱——客户还是摇摇头走了。

送走客户,刘闯下到一楼,一摸兜——手机落屋里了。他骂了自己一句“记性被狗吃了”,又爬回六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层,他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台阶上,自己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到了六楼,门没锁,他推开,屋里黑漆漆的,灯全灭了。他明明记得走的时候没关灯,可现在一盏都不亮。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整层楼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刘闯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碰到塑料面板的时候,感觉凉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啪”的一声,灯亮了。他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个穿工作服的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他的脸在白炽灯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见过阳光,又像是蜡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闯,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抿着。他的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脖颈,皮肤上有一块块暗色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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