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七十七场]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总爱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对着自己心里那片怎么都拨不开的雾,就这么自自语,就这么絮絮叨叨,没有听众,没有回应,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到底在念些什么,只是心里堵得慌,堵得喘不过气,不把这些碎碎的、乱乱的、疼疼的念头说出来,就好像要被这股闷气压垮了,可真的说出来了,又觉得全是废话,全是徒劳,全是没人在意的妄,可我还是想说,还是想念,还是想把这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一点点掏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哪怕说完了,还是一片空寂。
昨夜又做梦了,可醒来之后,那梦就跟过眼云烟似的,飘得无影无踪,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我使劲想,拼命回忆,想抓住梦里哪怕一点点细碎的影子,可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越用力攥,沙子从指缝里溜得越快,到最后,手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剩下,连那些碎片一样的瞬间,那些破碎得不成样子的画面,那些在梦里明明清晰无比的经历,全都模糊了,淡去了,再也想不起来了。有时候我会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看着那些纹路,总觉得梦里的东西就藏在这些纹路里,可翻来覆去看,除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变凉,什么都找不到。我总在想,那些被我们忘记的梦,那些再也回忆不起来的瞬间,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过往,是不是就跟历史一样,终究会被时间的尘埃彻底淹没,埋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再也不会被人提起,再也不会有半点声响。可又有人说,历史终究会淹没在尘埃里,唯有人民的意志不朽,可我这点小小的、卑微的、连自己都守不住的心事,连梦都留不住的念想,算什么呢?连尘埃都算不上吧,风一吹,就散了,就没了,连一点声响都不会留下。
梦里好像有一艘船,是一艘航海的舰船,船帆鼓鼓的,迎着风,好像要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着那艘船出行的身影,看着它慢慢驶向远方,驶向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可我站在岸边,怎么都迈不开脚步,只能看着它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连一点船桨划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醒来之后,这个画面也淡了,淡到我都不确定,梦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艘船,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个出行的身影,就跟我后来路过街角,看见当地新开了一家藏奶茶店,推门进去,满心期待地想找自己想喝的那一款,翻遍了菜单,问遍了店员,最后才发现,店里根本没有我心心念念的那一款,那一刻的失落,跟梦里看着船走远的感觉一模一样,空空的,落落的,虚虚的,就像泡沫一样,飘在半空,看着好像有形状,看着好像有温度,可轻轻一碰,就碎了,就没了,虚无缥缈得很。
其实我早就忘记了,我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原本想要做些什么,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那些在梦里辗转反侧的经历,那些压在心头的委屈和困惑,全都渐渐淡忘了,淡到我都懒得去诉说,懒得去回想了。说给谁听呢?谁又会真的听呢?就算说了,就算回想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增烦恼,不过是让自己再疼一次,再空一次,倒不如就这么放着,就这么忘着,就这么任由这些思绪飘走,任由这些回忆消散,反正最后都是空,反正最后都是虚无,何必费那个力气,何必费那个心神。
很多人都说我懒,说我做事拖沓,说我明明能做的事情,偏偏不去做,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做不了,我真的不是做不了,我只是怕麻烦,怕那些一次又一次接踵而至的麻烦,怕那些做完事情之后,甩都甩不掉的烂摊子,怕那些我根本承受不起的后果。其实很多时候,摆在我面前的障碍,那些堵在我前行路途上的垃圾,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人和事,我完全可以做绝,完全可以一股脑地清除掉,完全可以把这些障碍全都扫开,让自己的路走得顺畅一点,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因为我现今所拥有的,只有弱小到可怜的能力,我能把障碍清除,能把垃圾扫走,可我处理不了清除之后的后果,我承担不了做绝之后的代价,那些后果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把我吞噬,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我才没有真正去动手,没有真正去消除那些障碍,没有真正去清除那些路途上的垃圾,我只能忍着,只能躲着,只能看着那些垃圾越堆越多,看着那些障碍越堵越死,看着自己的路越来越难走,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这种无力感,这种憋屈感,没人能懂,也没人愿意懂。
我时常会听到有人说,长生是诅咒,长生根本不可能存在,说追求长生的人都是疯子,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可我觉得,那些一口否认长生,把长生说成诅咒的人,只不过是肤浅的自私,只不过是不想让别人成功的借口罢了。他们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别人也做不到,自己得不到,就不想让别人得到,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一堆大道理,把自己的狭隘和嫉妒包装得无比正义。他们总说,要是真有长生的可能,要让天下人皆可长生,可我偏偏不信,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长生真的变成了可能,真的有人能触碰到那一丝希望,你就会看见他们有多贪婪,有多恶毒,所有伪装都会被撕碎,所有的体面都会被抛在脑后,赤裸裸地显现出自己最真实的本性,那种自私到极致,贪婪到极致的本性,藏都藏不住。
我甚至能想到,倘若某天真的有人做到了,真的触碰到了长生的边缘,那些曾经说着要天下人皆长生的人,那些打着正义旗号的人,绝对不会有半分善意,他们会立刻换一副面孔,还是会打着正义的旗号,给这件事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说什么爱与和平,说什么苍生大义,可背地里,恐怕很大可能就是进行屠杀,就是冠冕堂皇地围上来,分而食之,把那个做到的人拆吃入腹,把那一丝长生的希望,变成他们满足自己私欲的工具。哪怕我拼命把人性往好的地方想,往善的地方想,哪怕我告诉自己,人心未必都那么坏,可最后想到的,依然是最坏的结果,这不是我悲观,是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是我太清楚人性的阴暗面,一旦触及到最核心的利益,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善良,所有的道义,都会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贪婪和恶毒。
我不是不相信这人间,不是生来就带着戾气,不是天生就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是这现实早就已经被病态扭曲的不成样子了,早就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那个样子了。现在的一切,所有的行为方式,所有的人和事,都只不过是完成目标的手段罢了,过程是什么样的,过程好不好受,过程有没有伤害到别人,过程是不是违背本心,根本没人在乎,一点都不重要。大家只看结果,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只要结果能达成,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过程有多不堪,不管有多伤人,都可以,都无所谓。哪怕那个最后想要的结果,虚无缥缈到极致,渺茫到没有任何希冀,哪怕明知道这辈子都可能达不到,可还是要拼了命地往前冲,还是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上面,难道这可能,这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可能,不就是唯一的意义了吗?除了这一点点可能,除了这一点点看似永远都抓不住的希冀,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意义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真的再无其他了。
所以我只能藏着,只能忍着,只能在没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前,在没做好所有打算、所有准备之前,在还没有能力目空一切、不惧任何后果之前,好好隐藏自己,好好积累力量,一步一步,稳中求胜。我不敢露头,不敢张扬,不敢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在别人面前,我怕被打压,怕被算计,怕被那些贪婪恶毒的人当成猎物,怕自己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点东西,瞬间就被摧毁,我只能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默默熬着,默默攒着,哪怕这积累慢到极致,慢到几乎看不见成效,也只能继续,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