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找一下我们同事。”
是一个很熟悉的女声,带着一贯的镇定与礼貌。
叶疏晚下意识抬头。
唐岚站在前台那里,浅驼色风衣披在身上,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
值班民警看了看记录表:“安鼎资本?”
“是。”唐岚点点头,“我们医疗组的人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同事在这边配合调查。麻烦您看一下,她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里面做调解,还有一个姑娘在那边等。”民警朝走廊这边看了一眼,“脸上划了一下。”
唐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叶疏晚脸上那道明显的伤痕,眼神明显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这边走了几步,俯下身:“怎么回事?”
叶疏晚张了张嘴,刚想说“没事”,嘴巴一动,脸侧的伤口扯到,隐隐有点疼。
“先别说话。”唐岚皱眉,看向站在旁边的民警,“她手和脸都受伤了,有没有做简单的处理?”
“我们刚才帮她用碘伏擦过了,情况不严重。”民警翻了翻记录,“监控也调了,人是被对方不小心划到的,不存在互相殴打。”
唐岚点头:“好。”
她扭头看叶疏晚:“疼吗?”
“还好。”叶疏晚声音很轻。
“还好也是疼。”唐岚语气不自觉柔了一点,但下一句又恢复了职业标准线,“这边警官有什么需要她再补充的吗?”
“基本情况已经清楚了,等会签个笔录确认。”民警说,“双方主要是误会,当事人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会让他们做个调解。”
唐岚“嗯”了一声:“我们这边全力配合。只是她今天是工作时间外出,是代表我们公司的,我希望她的角色――‘劝阻冲突时被划伤’这一点,在笔录里能写清楚。”
她说话不急不躁,但用词十分准确。
“这个我们会写的。”民警在记录上指给她看,“这里都有。”
确认完程序,她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叶疏晚身上,语气里带了一点平时在办公室罕见的、非常具体的关心:
“等会我们先去旁边医院看一下。给伤情留个记录。咱们做投行的,这点常识要有。”
叶疏晚“嗯”了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在从项目、苏黎世、种种压力中一路熬过来的这个时间点上,她第一次在真正“狼狈”的时候,被很清晰地站在她这边的上级看见。
……
二十分钟后,调解室那边的门开了。
iris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神情都有点疲惫。
见到唐岚,iris明显愣了一下:“luan?你怎么来了?”
“renee(医疗组vp)给我打电话。”luan语气平静,“你们先去把流程走完,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让警官再跟我们电话确认。”
iris下意识点头,视线扫到叶疏晚脸上的伤,嘴唇抿了抿,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知后觉的自责,还有一点……不愿示弱的倔强。
她张了张嘴:“刚才……对不起啊,本来是我――”
“等会再说。”唐岚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先把程序走完。”
最后的笔录确认阶段,唐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两边的表述有没有偏差。
等所有流程走完,时间已经近八点半。
派出所门口的风很冷,吹在人脸上,伤口立刻被吹得生疼。
iris和男朋友一前一后往停车场方向走。男朋友把她的包接过去背着,低声嘱咐她晚上回去吃点热的、先冰敷一下肩膀。
两人很自然地渐行渐远,背影看上去亲密又紧密。
叶疏晚站在路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唐岚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看了她一眼:“走吧。先医院,还是你想先回去?”
“先医院吧。”她想了想,“不然明天开会,脸上这道太吓人。”
唐岚难得笑了一下:“知道还会吓人,说明你状态还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极其现实的提醒:
“以后出去做现场,第一条记住,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数据。你今天做得已经比很多新人稳得多了,但现实世界永远会比模型复杂。”
叶疏晚“嗯”了一声。
她跟在唐岚旁边往路边走去,车流和路灯在她们的影子上拉出一长条,在寒冷又拥挤的城市夜色里,显得异常清晰。
……
伦敦的冬天,总有一种潮湿的迟滞感。
程砺舟刚结束一场区域串会,桌面上的文件还没合上,领带也没来得及松,敲门声就响了两下。
“程总。”
是关昊。
他一向稳,但今天神色有细微不自然的紧绷。
“国内那边……早上有点情况。”
程砺舟抬眼:“说。”
“atlas项目。”关昊顿了顿,“门店访查的时候,有家属跟我们同事发生冲突,上了新闻。”
程砺舟的眉峰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紧。
关昊把ipad放到桌上,是一条刚被媒体转发的新闻:
《某影像中心排队冲突升级,有投行顾问卷入纠纷,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新闻标题落入视线的那刻,程砺舟眉线沉了沉,但情绪一瞬被压在冰面下,没有任何外泄。
他把ipad推回去:“renee那边的口径?”
关昊立刻答:“已经和客户说明,是现场情绪冲突,与公司业务无关。法务和pr也在跟进,会准备统一文本。”
程砺舟:“合规意见?”
“认为不构成声誉风险,但建议把现场记录和警方流程都留底。”
“监控拿到了吗?”
“医疗组派人去调了。”
“谁负责和警方沟通?”
“renee在。”
程砺舟沉默半秒,视线垂向桌面的文件:
“把材料按客户、媒体、监管三条线整理。十五分钟后发我邮箱。”
关昊应声:“好。”
他刚要退出办公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了一秒:“程总,国内那边还传来……人员清单。”
程砺舟没抬头:“放桌上。”
关昊把折成两页的纸放下,犹豫了下,还是道:
“ecm……也有人在场,被划伤了。”
程砺舟手指在文件上一顿,仍未抬头,只问:“谁。”
关昊看着他,神色有迟疑:“名单里写了名字。”
程砺舟语气没变,但温度明显下降:“说。”
关昊深吸了口气,报得很轻:“……sylvia。”
一瞬间的死寂。
程砺舟终于抬起头,他坐得很直,声音却低得惊人:“怎么受伤的?”
关昊:“被对方家属的包角划到。轻伤,已经处理了。”
程砺舟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
“把监控、警方笔录、医院记录都要过来。”
“程总?”关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要这么细。
程砺舟抬眼,语气冷静得像丝毫没有私人判断:
“这是我负责的区域项目,任何风险我都要自己过一遍。”
关昊只能点头:“我现在去催。”
……
五分钟后,程砺舟按下座机键:“接伦敦会议室,改线上。国内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
安鼎的茶水间向来是个奇妙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真的想在这里喝咖啡,而是因为在投行这样流程严谨、层级分明的地方,只有茶水间――
是少数几个允许人短暂松口气、顺便释放一点信息的空间。
大多数内部消息不通过邮件传,而是靠这里的两分钟停留,一杯水的等待,打印机卡纸时的三十秒叹气。
慢慢发酵、扩散。
atlas的现场冲突事件也一样。
没人刻意说,也没人刻意问,但所有信息都以一种“自然渗透”的方式被传开。
叶疏晚挺无奈的,她那日一到公司,就感受到同事对她若有若无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