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程砺舟几乎是住在了叶疏晚那里。
她早上出门,他还在;她晚上回来,他仍在。
叶疏晚白天照常上班。
她走得早,七点多就出门,鞋跟在地板上轻轻一响,他有时会翻个身,有时干脆醒着,却不睁眼,只在她经过床边时伸手扣住她手腕一下,又松开。
“晚上几点?”他问。
“加班不一定。”她一边找包一边回。
“知道了。”
等她下班回去,屋子里总是亮着灯。
桌上有菜。
程砺舟在灶台前或者餐桌旁,袖子挽着,神色很淡。
他没问她加班累不累,也没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把汤往她那边推一推:“先喝这个。”
有一天她忍不住看着那一桌饭,笑了一下:“你这是……提前进入退休生活?”
程砺舟把围裙解下来,语气很平:“测试另一种日常。”
洗衣、晾衣、收衣。
他不太会用洗衣机的那些复杂模式,索性全选最基础的,衣服晾得一件一件对齐,连衣架间距都保持一致。
叶疏晚第一次看到时有点想笑,后来就不笑了。
这个人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从前没把这件事放进优先级里。
新加坡很小。
小到生活会在几天之内自动重叠。
那天周末,他们难得同时空出一天。
没有会议、没有电话、没有人找他“确认一下口径”。
早上醒得很晚。
窗外光线干净,城市被洗过一样。
他们决定出去走走。
第一站是滨海湾。
沿着海湾步道慢慢走,风不大,远处的摩天轮转得很慢。她拍了几张照片,他没拍,只站在她旁边看。
“你是不是不太爱拍照?”她问。
“记得就行。”他说。
中午在附近吃了顿很随意的午餐,没选高档餐厅,只是街边的小店,冷气很足,她被吹得缩了下肩,他顺手把她的外套拉好。
下午去了国家美术馆。
后来又去了植物园。
热带植物的气味很重,空气湿润,她走得慢,他就慢慢跟着。
在一株高大的雨树下,阴影把地面切得很碎,风从叶间漏下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清甜。
叶疏晚仰头看了两秒。
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招呼――
“galen?”
那声音带着一点不太属于亚洲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扬。
叶疏晚回头。
走过来的是个女人,中德混血的面孔很醒目――轮廓利落,鼻梁高,肤色白得干净,头发扎得简洁,穿一身休闲套装,手上戴的表很低调,却一眼看得出价格不低。
她身边有两个小女孩,她牵着其中一个小女孩。
另一个孩子只在她身侧半步远,抱着一只小水壶,发梢被汗黏住,眼睛很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叶疏晚下意识侧头看程砺舟。
程砺舟的反应却很平。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刻意握得更紧,只是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那女人脸上:“ottilie。”
原来是她。
新加坡这边的负责人。
叶疏晚在公司里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女强人。
记得,沈隽川说过她跟程砺舟不对付。
ottilie走近两步,视线先落在程砺舟脸上,又很自然地往下,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那一瞬,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的笑意很淡,礼貌却周全:“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程砺舟也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是。”
ottilie的目光随即移到叶疏晚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却足够把一个人的气场扫过一遍:年龄、打扮、气质、以及……她跟程砺舟站在一起时,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
叶疏晚在那目光里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
ottilie开口,语气很自然:“这位是……?”
程砺舟没有任何停顿,“我女朋友。sylvia。”
没有加职位,没有加部门,也没有加“我们同事”。
只是一句名字。
简单,却有重量。
ottilie看了看程砺舟,又看了看叶疏晚,笑意更深了一点:“nicetomeetyou.”
叶疏晚也回以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你好,ottilie。”
她本来想伸手,但被牵着,伸不太方便,只能微微颔首示意。
ottilie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女孩,顺手把孩子往前带了半步:“sayhi.”
小女孩眨眨眼,声音很轻:“hi.”
叶疏晚也弯了弯唇:“hi.”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盯着叶疏晚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到程砺舟身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也属于“可以亲近的人”。
程砺舟对孩子的耐心似乎比对成年人多一点,他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ottilie把孩子的水壶往自己手里接了接:“你怎么会在新加坡?”
叶疏晚能感觉到程砺舟的气息没变,但他看ottilie的眼神冷了半分――不是不悦,是那种职业性的、迅速收回温度的防备。
“私人行程。”程砺舟说。
ottilie笑了笑,“噢,私人。”
她再看一眼他们握着的手,语气仍旧温和:“那还挺巧的。”
ottilie又低头对小女孩说了句德语,孩子点点头,终于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她最后看向程砺舟,笑意不减:“有空的话,喝杯咖啡。我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你讨教。”
“发我邮件。”
ottilie耸了耸肩,被拒绝也不觉得尴尬:“ofcourse.”
说完,她转身带着孩子离开。
走出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galen――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程砺舟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树影和小路尽头。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他们还牵着的手。
“她应该不知道我吧?”
“从你来新加坡,你的资料已经被她看过一遍了。”
“昂?”曝光了?
“你真的跟ottilie不合吗?”
“是。你怕什么?她不靠这种事做文章。”
“你怎么这么笃定?”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明白什么该算‘事’,什么不该算‘人’。”
“你很了解她?”
“不了解。只是……她前夫……姓程。”
“不会是你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最后解释一遍――我没结过婚,也没离过婚,没有前妻;没有未婚妻,更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对象。”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除了你。”
“哦。”
她应得很轻,心口却悄悄跳了一下。
程砺舟没再多说,只伸手牵住她:“别多想,走吧。”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一关上,外面的湿热和嘈杂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
程砺舟顺手把钥匙放下,脱了外套,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的状态一眼就不对。
白天在滨海湾、在植物园时那种松弛的温和被收了回去,此刻肩线绷得很直,背影带着一种久违的冷硬。
电脑亮起,他已经在回邮件,光标闪得很快,指节敲在键盘上。
桌上放着她之前买的果酒,瓶盖已经开了,少了小半。
叶疏晚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浴室的水声响起,又停下。
她洗完头出来,发梢还在滴水,用毛巾随意擦着,屋里灯光柔和,却压不住那股明显的低气压。
程砺舟还坐在她的电脑前。
那是她的位置。
她走过去,没急着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精味很轻,却带着一点果酸。
她侧过头,看他。
“galen,你此刻情绪不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