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没有回避,却也没有给答案。
下一秒,他站起身。
动作很突然,但不粗暴。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
叶疏晚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惊呼被吞回喉咙里。
世界在瞬间失衡,又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存在感填满。
床垫陷下去。
他靠近她,带着酒气,也带着那种熟悉的,极限后的侵略性。
他没有说话。
叶疏晚没有推开。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指尖贴着他的肩胛,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又慢慢松开的节奏。
那种贴近不是温柔的,真实而迫切。
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压进呼吸里。
过了很久,屋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程砺舟靠在床头,额头低低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终于慢下来。
叶疏晚闭着眼,没有立刻动。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
只是有些难受,他暂时不想用语处理。
叶疏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galen,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母亲就我一个孩子。”
叶疏晚抬眼看他。
“那ottilie的前夫是……?”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堂哥。”
她怔了一下。
“他……”
“2009年。”程砺舟说,“死了。自杀。”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胸口,没有再动。
她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下意识安慰,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程砺舟没躲。
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落在她后背。
“所以你刚才……”她声音低得要贴着他呼吸,“是想到这件事了?”
程砺舟没有否认。
他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不是因为记忆模糊,而是因为这些事一旦被调取,就意味着必须重新承认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而他向来擅长的,是把真实压缩成“已处理”。
他靠着床头,语速不快。
他父亲有一个兄弟。
同父异母。
是在原配去世之后,由后来妻子生的。
两家人维持着表面的来往,彼此心照不宣。
伯父有一个儿子,叫程嘉善。
程砺舟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地停了一下。
他们一家三口,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在伦敦定居。
父亲从事金融业,母亲唐繁茵是执业律师。
两个人性情不同,但意外合拍,婚后关系一直很稳,称得上恩爱。
直到他十岁那年。
父亲去世得很突然。
没有留下遗,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告别,只是一夜之间,世界从“可预测”变成了“无法复原”。
母亲唐繁茵的精神状态迅速崩塌。
她试图继续工作,试图维持律师该有的理性与锋利,可最后连出庭时的时间线都开始混乱。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易怒。
房子里常年拉着窗帘,光线被切得支离破碎。
那一年之后,程砺舟几乎不再笑。
他开始变得寡、冷静、极端自律。
书、题目、逻辑、规则――这些不会突然离开他的东西,成了唯一可靠的依附。
程嘉善是在那之后,真正走近他的。
程嘉善的父亲性情强硬,手段凌厉,不讲情分,后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吞并了原本属于两家的公司资源。
但程嘉善不同。
他温和,甚至有些过于善良。
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见,却从不当面顶撞,只能把所有愧疚和补偿,转移到程砺舟身上。
他待他极好。
好到不似堂兄弟,更像是在替父辈偿还一笔无从计量的债。
程嘉善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
他去了美国创业,结果并不顺利。
失败之后,他的性情开始明显变化,从温雅变得焦躁,从克制变得自我否定。
那一年,程砺舟特意飞去美国。
他带了一笔钱。
不是施舍,是底线。
程嘉善没有收。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同意了家族联姻,娶了ottilie。
程砺舟说到这里,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冷意。
婚后的生活并不平和。
两个人性格、价值观、节奏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争吵成了常态。
再后来,ottilie的婚外情被发现,关系彻底失控。
程嘉善的抑郁症开始恶化。
那一年,是2009年。
程砺舟回忆得异常清晰。
那天,他冲进书房。
沙发上躺着程嘉善。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是极端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苯二氮卓类镇静的气味。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并不是崩溃。
而是极端的、彻底的空白。
他猩红了眼睛,缓慢抬起头。
看向站在一旁的ottilie。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世界才真正开始崩塌。
程砺舟停了下来。
叶疏晚一直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靠着他,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吸贴着他的胸口。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急着为任何人辩解。
她知道,有些往事不是为了被理解而说出来的。
只是为了不再一个人承受。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
“所以……你刚才看到她,才会这样。”
程砺舟“嗯”了一声。
“我不恨她。”他说,“恨是耗能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再理性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叶疏晚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只是贴得更近,低声说了一句:
“你已经尽力了。”
这一次,程砺舟没有否认。
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夜晚,把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东西,放下了一小会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