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背脊贴着沙发沿。
moss挤在她腿边,小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睛闭着。
时间就那么一点一点过去。
叶疏晚看着远处,突然说:“galen,你现在很累,知道吗?你现在一场会、一个决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点一下头,背后就有人能继续吃饭;你皱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业。有人跟着你冲,有人跟着你赌命。
你还得顾我,顾moss。
我想止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只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分心耽误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为了你,把所有情绪都耗在等待、猜测、和一遍遍自我安抚里。”
叶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砺舟始终没有回答。
她看了好几次钟,最后她轻声叫他:“程砺舟。”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声音更低:“你上楼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刚一触到,程砺舟眉心就皱起来,被什么痛牵住一样。
叶疏晚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仍闭着眼,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唇色发白,指节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梦里,灯光刺眼。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低声说“sorry”,而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亲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可结果没有。
那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到后来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心。
后来程嘉善走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有些人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运借来的,一到期限,便被悄无声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来就要面对:有人要走,要止损。
她把他放进一张表里,写上“不可持续”,然后按流程退出。
他在梦里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偏偏耳边有人很不识相地晃他、叫他,声音一遍遍落下来,在拆他最后一点宁静。
五脏六腑被搅得发沉发痛,头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几乎要发怒。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连把眼睛合上、假装世界暂时不存在的权利都没有?
程砺舟强撑着睁了睁眼,眩意立刻涌上来,逼得他又把眼皮压回去。
力气被人抽走,胸口一沉,整个人顺着那股下坠感往下滑,越滑越深。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肤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砺舟,你怎么了?”她压着慌,声音还是轻,“你醒醒……别吓我。”
程砺舟的睫毛颤了颤。
耳边那道声声音柔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口发软。
他喜欢叶疏晚的声线,轻缓、绵长。
从苏州初见就喜欢,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话有一种罕见的分寸,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难堪。
那种分寸犹如一把刀鞘,替对方把刀放好,让世界看起来没那么险恶。
可偏偏――
她总能用同样软糯的语气,把他捅得最深。
程砺舟睁开了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叶疏晚的脸已经落进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侧,眉心微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忽然一紧。
程砺舟扣住了她。
“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他眼睛深沉看着她。
叶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没解释,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楼梯口走。
叶疏晚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猛地停住,抬眼盯他:“程砺舟,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程砺舟脚步也停了一下,却没松手,只偏头看她一眼,眼神像夜里的玻璃。
“跟我上楼。”他冷声道。
说完,他又迈步,拉扯她上楼。
刚踏进房间,程砺舟就伸手把她按在墙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闷响还没散开,她的呼吸已经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来,大腿抵着她的。
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程砺舟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来。
叶疏晚猛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抬手去推。
“程砺舟,你喝多了,清醒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位置悄然对调了。
叶疏晚并没有说错,他们现在确实在互相消耗。
若是换作从前,他会计算,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挽留、不回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心里翻得厉害。
一只手扣在她颈后,指腹收紧,将她牢牢困住。
唇贴合的瞬间,所有情绪被撕开,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与索取。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或许是压在心底的失落与不甘一并翻涌上来,他的感官彻底失了控,只剩下她。那一片柔软近在眼前,她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贴得太近了,近到让人理智溃散,无处可逃。
“程……砺……”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压回喉间。
程砺舟对她又吮又咬的,叶疏晚被迫身体一软,只能被他牵着呼吸。
细碎的喘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逼得他动作越发失去分寸。
最后程砺舟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朝床上走去。
被放到床上的瞬间,她眼前一阵失重,天旋地转。
等视线重新聚焦,灯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砺舟站在床边,然后解开皮带。
他的目光低垂下来,洇红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唯独没有温度。
是存了心思让她生理难受。
以至于叶疏晚哭得很凶,鼻尖通红,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复吻过的嘴唇红得刺眼。
她被逼得绷紧身体,敏感得几乎承受不住。
那一下故意失准让她猛地吸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声响。
但程砺舟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界线。
身体里翻涌的躁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短暂的放空之后,程砺舟只想睡觉。
脑子发白,什么都不想再碰。
可身侧的声音不肯停。
细细碎碎的,压得很低,一声一声往他耳里钻。
程砺舟眉心拧起,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
“哭什么?等你回国我们才算分手,我现在还是你男朋友,你现在还在责任期内。”
“程砺舟,你混蛋!”
“彼此。”她为人也没有比他好哪里去。
好一会,程砺舟又道:“叶疏晚,我不接亏损项目,也不接受无回报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时也是这样对待我。你不是想止损嘛,我现在只是把账结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叶疏晚闻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这种。
她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可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会白白吞下话的人。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留着,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狈、最没有退路的时候,再稳稳当当地丢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她喉咙发紧,笑意却还挂在唇边,带着一点自嘲。
真不愧是程砺舟。
就连翻旧账,都翻得这么精准。
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
哪怕是分开,也一定要让她记住代价。
程砺舟缓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
再回来时,他动作很利落,也很安静。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一点点收拾干净,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身体仍会不自觉地绷一下。
他看在眼里,没有再继续。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侧,额头低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是欲望,是疲惫后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彼时他脑袋闪过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
不算得失,不谈止损,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过去,贴紧她,然后低声跟她说一句:
叶疏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窜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灭。
程砺舟闭了闭眼,手却还停在她腹部,没有再动。
那种短暂的失控过去后,只剩下一阵迟来的清醒,冷得人发疼。
叶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觉得身体很轻。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低,很近。
“叶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
她没有睁眼,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梦。
只是那一瞬间,心口被什么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来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这是她来伦敦之后,程砺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没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西装没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衬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简单的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的时候,别墅里来了一个中国厨师。
叶疏晚一开始并不知道,是饭菜端上桌时才看到的。
吃饭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餐厅门口。
程砺舟不在。
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说明他没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吃了几口,又都没吃完。
胃口并不好,却舍不得浪费。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里找moss。
风有点大,天色压得很低。
moss蹲在草地边,不肯动,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叶疏晚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她,尾巴动了动,却没有过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或许是风太冷,也或许是眼睛被吹得发涩,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跟我回中国,对吗?”
moss歪了歪头。
叶疏晚勉强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几乎是在自自语。
“那你就留下来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呜了一声。
“别难过,我们有缘还会见面的。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等moss的反应,转身往屋里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
去机场的时候,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出来。
刚走到车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裙角就被什么轻轻拽住。
叶疏晚低头。
moss叼着牵引绳,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摇得很小,却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间,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发颤。
“别这样。”她低声说。
她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程砺舟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moss。
叶疏晚松开moss的牵引绳,把它的头轻轻推开。
“乖。再见。”她说。
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绕过它,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把脸偏向车窗。
车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房子越来越远,moss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而程砺舟,自始至终没有追上来。
……
叶疏晚去了成都。
张扬来接她。
上一次来成都,还是和程砺舟一起。那时他们没来得及好好走这座城。
说不上可惜,他没有陪她逛成都,却带她去了西藏。
顾清漪和aria早已来过一轮,本来都说不再折腾,可她一到,计划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铺开。
她们慢慢走过武侯祠、大熊猫基地、金沙遗址、三星堆、青城山、熊猫谷,一站一站走下来,行程并不轻,却意外地不觉得累。
那一天,她们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叶疏晚几乎是立刻被辣意击中,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吃。
……
伦敦这边,家宴终于散了。
外公治疗后情况已稳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静养。
那天傍晚,程砺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冬日的风带着湿冷。
他手里捏着手机,却没有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发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
她端了杯热饮过来,递到他手边。
热气升起,很快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树。
好一会,唐繁茵没绕弯子。
“阿春跟我说,你让她去你那边做菜。她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程砺舟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是sylvia吗?”
对于母亲的洞悉,程砺舟没隐瞒,“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说很不错。你什么时候安排,让我跟你外婆外公见见人?”
“她回国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为什么?”
程砺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腹贴着杯壁,热度传不到心里。
“我们分手了。”
唐繁茵一愣:“是因为你们隔着两个时区,日子对不上?”
程砺舟没有回答,只是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