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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6 错过当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背脊贴着沙发沿。

moss挤在她腿边,小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睛闭着。

时间就那么一点一点过去。

叶疏晚看着远处,突然说:“galen,你现在很累,知道吗?你现在一场会、一个决策窗口都不是玩笑的。你点一下头,背后就有人能继续吃饭;你皱一下眉,就可能有人要失业。有人跟着你冲,有人跟着你赌命。

你还得顾我,顾moss。

我想止损,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只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分心耽误你要做的事;也不想我自己为了你,把所有情绪都耗在等待、猜测、和一遍遍自我安抚里。”

叶疏晚絮絮叨叨的,可程砺舟始终没有回答。

她看了好几次钟,最后她轻声叫他:“程砺舟。”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声音更低:“你上楼睡,好不好?”

她伸手去碰他肩膀,刚一触到,程砺舟眉心就皱起来,被什么痛牵住一样。

叶疏晚吓了一跳,立刻扶住他:“你怎么了?”

他仍闭着眼,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额角沁出一点冷汗,唇色发白,指节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梦里,灯光刺眼。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低声说“sorry”,而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父亲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很大的情绪,可结果没有。

那时候他很平静,平静到后来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心。

后来程嘉善走的时候,他也是一样。

有些人这一生的美好,好像都是向命运借来的,一到期限,便被悄无声息地收回。

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近,又很柔。

可他不想醒。

醒来就要面对:有人要走,要止损。

她把他放进一张表里,写上“不可持续”,然后按流程退出。

他在梦里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偏偏耳边有人很不识相地晃他、叫他,声音一遍遍落下来,在拆他最后一点宁静。

五脏六腑被搅得发沉发痛,头也痛,心也痛,痛到他几乎要发怒。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连把眼睛合上、假装世界暂时不存在的权利都没有?

程砺舟强撑着睁了睁眼,眩意立刻涌上来,逼得他又把眼皮压回去。

力气被人抽走,胸口一沉,整个人顺着那股下坠感往下滑,越滑越深。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被他皮肤的冷意刺了一下。

“程砺舟,你怎么了?”她压着慌,声音还是轻,“你醒醒……别吓我。”

程砺舟的睫毛颤了颤。

耳边那道声声音柔得不真实,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口发软。

他喜欢叶疏晚的声线,轻缓、绵长。

从苏州初见就喜欢,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说话有一种罕见的分寸,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难堪。

那种分寸犹如一把刀鞘,替对方把刀放好,让世界看起来没那么险恶。

可偏偏――

她总能用同样软糯的语气,把他捅得最深。

程砺舟睁开了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叶疏晚的脸已经落进他眼底。

她蹲在他身侧,眉心微蹙,眼里全是掩不住的慌。

“你醒了?”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忽然一紧。

程砺舟扣住了她。

“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

他眼睛深沉看着她。

叶疏晚莫名一怵。

而他没解释,只站起身,掌心仍牢牢圈着她的腕骨,带着她往楼梯口走。

叶疏晚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猛地停住,抬眼盯他:“程砺舟,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程砺舟脚步也停了一下,却没松手,只偏头看她一眼,眼神像夜里的玻璃。

“跟我上楼。”他冷声道。

说完,他又迈步,拉扯她上楼。

刚踏进房间,程砺舟就伸手把她按在墙上。

背脊撞上去的那一下闷响还没散开,她的呼吸已经被迫停住。

男人的身影覆下来,大腿抵着她的。

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程砺舟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来。

叶疏晚猛地睁大眼睛,她下意识抬手去推。

“程砺舟,你喝多了,清醒一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的位置悄然对调了。

叶疏晚并没有说错,他们现在确实在互相消耗。

若是换作从前,他会计算,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不挽留、不回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心里翻得厉害。

一只手扣在她颈后,指腹收紧,将她牢牢困住。

唇贴合的瞬间,所有情绪被撕开,理智被逼退,只剩下失控的靠近与索取。

或许是酒精在作祟,或许是压在心底的失落与不甘一并翻涌上来,他的感官彻底失了控,只剩下她。那一片柔软近在眼前,她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香味,贴得太近了,近到让人理智溃散,无处可逃。

“程……砺……”话音尚未成形,便被他压回喉间。

程砺舟对她又吮又咬的,叶疏晚被迫身体一软,只能被他牵着呼吸。

细碎的喘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逼得他动作越发失去分寸。

最后程砺舟将她横抱起来,径直朝床上走去。

被放到床上的瞬间,她眼前一阵失重,天旋地转。

等视线重新聚焦,灯光已被他高大的身影遮住。

程砺舟站在床边,然后解开皮带。

他的目光低垂下来,洇红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唯独没有温度。

是存了心思让她生理难受。

以至于叶疏晚哭得很凶,鼻尖通红,呼吸一抽一抽的,被他反复吻过的嘴唇红得刺眼。

她被逼得绷紧身体,敏感得几乎承受不住。

那一下故意失准让她猛地吸了口气,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声响。

但程砺舟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界线。

身体里翻涌的躁动慢慢退下去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短暂的放空之后,程砺舟只想睡觉。

脑子发白,什么都不想再碰。

可身侧的声音不肯停。

细细碎碎的,压得很低,一声一声往他耳里钻。

程砺舟眉心拧起,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了滚。

“哭什么?等你回国我们才算分手,我现在还是你男朋友,你现在还在责任期内。”

“程砺舟,你混蛋!”

“彼此。”她为人也没有比他好哪里去。

好一会,程砺舟又道:“叶疏晚,我不接亏损项目,也不接受无回报的投入。我第一次去新加坡找你,你那时也是这样对待我。你不是想止损嘛,我现在只是把账结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叶疏晚闻笑了一下。

她转过头,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这种。

她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可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会白白吞下话的人。

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留着,等到今天,等到她最狼狈、最没有退路的时候,再稳稳当当地丢回她身上。

一字不改。

她喉咙发紧,笑意却还挂在唇边,带着一点自嘲。

真不愧是程砺舟。

就连翻旧账,都翻得这么精准。

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

哪怕是分开,也一定要让她记住代价。

程砺舟缓了好久,他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

再回来时,他动作很利落,也很安静。

他替她把身上那些凌乱的痕迹一点点收拾干净,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身体仍会不自觉地绷一下。

他看在眼里,没有再继续。

等一切都妥帖了,他才靠回她身侧,额头低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不是欲望,是疲惫后的靠近。

他的手落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因为,彼时他脑袋闪过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荒唐的念头。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

不算得失,不谈止损,不做任何措施,只是靠过去,贴紧她,然后低声跟她说一句:

叶疏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他脑子里窜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狠狠按灭。

程砺舟闭了闭眼,手却还停在她腹部,没有再动。

那种短暂的失控过去后,只剩下一阵迟来的清醒,冷得人发疼。

叶疏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下去之前,她只觉得身体很轻。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低,很近。

“叶疏晚,又一年了。”

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

她没有睁眼,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梦。

只是那一瞬间,心口被什么按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来不及抓住。

第二天下午,她的航班在傍晚。

这是她来伦敦之后,程砺舟第二次一整天都没有去工作。

早上,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西装没穿,只是一件象牙白衬衫,袖口挽起,神色很淡。

桌上是简单的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中午的时候,别墅里来了一个中国厨师。

叶疏晚一开始并不知道,是饭菜端上桌时才看到的。

吃饭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餐厅门口。

程砺舟不在。

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说明他没有去公司,可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

每一道菜都吃了几口,又都没吃完。

胃口并不好,却舍不得浪费。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放好,披上外套,去院子里找moss。

风有点大,天色压得很低。

moss蹲在草地边,不肯动,像是知道今天不太一样。

叶疏晚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她,尾巴动了动,却没有过来。

她站在原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或许是风太冷,也或许是眼睛被吹得发涩,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不跟我回中国,对吗?”

moss歪了歪头。

叶疏晚勉强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几乎是在自自语。

“那你就留下来吧,好好陪你爸爸。”

moss呜了一声。

“别难过,我们有缘还会见面的。而且……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等moss的反应,转身往屋里走。

她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

去机场的时候,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出来。

刚走到车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裙角就被什么轻轻拽住。

叶疏晚低头。

moss叼着牵引绳,咬住了她的裙角,尾巴摇得很小,却很急。

像是在拉她,又像是在求她。

那一瞬间,她胸口狠狠一塌。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指尖发颤。

“别这样。”她低声说。

她抬头的时候,才发现程砺舟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moss。

叶疏晚松开moss的牵引绳,把它的头轻轻推开。

“乖。再见。”她说。

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绕过它,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忍住,把脸偏向车窗。

车缓缓驶出院子。

后视镜里,房子越来越远,moss的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而程砺舟,自始至终没有追上来。

……

叶疏晚去了成都。

张扬来接她。

上一次来成都,还是和程砺舟一起。那时他们没来得及好好走这座城。

说不上可惜,他没有陪她逛成都,却带她去了西藏。

顾清漪和aria早已来过一轮,本来都说不再折腾,可她一到,计划便顺理成章地被重新铺开。

她们慢慢走过武侯祠、大熊猫基地、金沙遗址、三星堆、青城山、熊猫谷,一站一站走下来,行程并不轻,却意外地不觉得累。

那一天,她们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辣椒和花椒毫不留情。

第一口下去,叶疏晚几乎是立刻被辣意击中,眼眶迅速泛红,鼻尖发热,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吃。

……

伦敦这边,家宴终于散了。

外公治疗后情况已稳定,去年夏天就出院了,只是精神仍不太好,需要静养。

那天傍晚,程砺舟站在廊下。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冬日的风带着湿冷。

他手里捏着手机,却没有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发空。

唐繁茵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

她端了杯热饮过来,递到他手边。

热气升起,很快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树。

好一会,唐繁茵没绕弯子。

“阿春跟我说,你让她去你那边做菜。她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程砺舟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是sylvia吗?”

对于母亲的洞悉,程砺舟没隐瞒,“是她。”

“阿青提了那姑娘一嘴,说很不错。你什么时候安排,让我跟你外婆外公见见人?”

“她回国了。”

唐繁茵蹙了下眉:“为什么?”

程砺舟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腹贴着杯壁,热度传不到心里。

“我们分手了。”

唐繁茵一愣:“是因为你们隔着两个时区,日子对不上?”

程砺舟没有回答,只是垂了下眼。

唐繁茵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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