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跨国恋确实磨人。时间久了,都会累。
“是她提出来的?”
程砺舟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唐繁茵眼底闪过一瞬的了然。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沉默。
唐繁茵有点恨铁不成钢。
跨国、时差、节奏不对,这些当然都是真的。
成年人谈感情,本来就绕不开这些现实问题。
可她心里明白,这些从来都不是压垮关系的唯一原因。
真正的问题是――
他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把“舍不得”说出口。
她想起他父亲去世后的那些年。
那几年,她把自己困在失去的痛里,顾不上把这个家撑稳;一边崩溃着往前挪,一边也错过了教他如何安放情绪、如何把疼说出口。
她以为他冷静、早熟、能扛事,却忽略了,他只是把所有需求都收得太深。
她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心疼,又有点自责。
都是她不好。
让他明明舍不得,却说不出一句挽留;
明明失去得很疼,却还能站得这么笔直。
“galen,妈妈看得出来,你很爱那个女孩,也知道你不想失去她。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忙,事情很多,肩上的责任很重。可你得明白,感情不是项目,不讲最优解,也不是等你哪天腾出空了,再回头补交一份答案就可以。”
“再强大的人,一旦感受不到安全感,也会本能地后退。那姑娘能在这种时候跨越十二个时区过来,本身就说明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很重。不用我多想,她一定是看到了你的疲惫、你的分身乏术。
善良的人,总会先替恋人设身处地,把对方的难处揽到自己身上。她大概会忍不住去想:这一趟来伦敦,是不是让你更累了;她的出现,会不会成了你原本就紧绷的日子里,多出来的一次打扰。”
程砺舟听得睫毛一颤。
唐繁茵继续:“galen,嘴巴生来不只是用来吃饭的。也得学会说话。”
“你跟sylvia……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自小就这样,心里能装下的人很少,能让你真正把人放进生活里,更少。你们能走这么多年,说明很不容易,也说明她不是随便谁。”
“有些人,你以为还能等,等你忙完,等你想明白,等你腾出手再去说。可人一转身,就真没有下一次了。”
“妈妈虽然没见过sylvia,但我想――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优秀的人,从来不缺人喜欢。她身边不会只剩你这一条路。你脾气硬,嘴更硬,难受了宁肯自己扛,也不肯低头哄一句。可感情这件事,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把账算清。galen,你别等到有一天,她真的被别人好好捧着、好好疼着,你才忽然想起你也曾拥有过她――那时候你再去后悔,再去补救,就只剩你一个人的独角戏了。”
程砺舟默默听着。
那点翻涌上来的情绪,在他脸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妈,我先走了。”
语气平直,甚至称得上冷静,“还有事情要处理。”
唐繁茵看着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她的声音低下来,“路上慢点,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程砺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说到底这段关系的结束,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他们都太理性了。
一个清醒地选择离开,一个沉默地接受结果。
两个都在往上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彼此变成负担。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清醒,清醒到不允许自己把对方拖进一个不可持续的局里。
唐繁茵希望程砺舟能好好想清楚,不要错过一个爱他,他也爱的人。
发动机启动,程砺舟把车驶出院子,视线却有一瞬失焦。
母亲唐繁茵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不受控地想起叶疏晚。
想起她以后的人生,想起她或许会站在另一个男人身侧,笑得从容又自然,像当初站在他身边那样。
想起她会为别人分担琐碎的日常,会把那种温软、耐心、体贴,全部给另一个人。
那个念头刚一成形,他胸口便猛地一紧。
有什么东西在骤然塌陷,空气被抽走,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却没能缓解那股窒息。
那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还有一种极其清晰、极其残忍的认知――
她的人生,可以继续,而那个位置,未必还留给他。
程砺舟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
春节返工那天,上海的天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冷。
叶疏晚跟张扬、顾清漪、aria一起回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的情绪意外地平稳,甚至有点冷静。
她现在是as2,时间就是成本。
项目、行程、会议表一层层压下来,她不再允许自己把精力浪费在通勤和情绪的反复拉扯上。
于是她很快做了决定,搬离旧弄堂。
分手刚发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挺洒脱的。
说断就断,干净利落。
可慢慢才感受,最磨人的不是当场那一下,而是后劲。
她有时会在电梯里、地铁上、洗手间镜子前突然想起程砺舟。
搬家的那天,她一个人整理旧物。
箱子打开,抽屉被一层一层清空,直到她翻到他们在西藏拍的照片。
那一瞬间,她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建设。
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搬完家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好一点。
可有一天早上,她照常去上班,站在陆家嘴的街口等红灯。人群涌动,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冷色调的城市轮廓。
就在那时,她看见一个男人从对面的大楼里走出来。
跟他好像啊,那个背影。
她站在原地,直到红灯变绿,才发现自己呼吸乱了节拍。
可那天一整天,她都没能彻底静下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再继续这样,她很可能会在某个情绪薄弱的时刻,做出那个决定。
比如,去找他。
比如,复合。
为了不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她做了一件事。
她删掉了所有关于程砺舟的联系方式。
手机、社交软件、通讯录、云端同步。
删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四月的时候,沈隽川和褚宴要回伦敦开会。
叶疏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托沈隽川,把程砺舟那套上海的房子钥匙,以及那三辆车的钥匙,一并带回去,还给程砺舟。
房子和车早就已经过户到了她名下。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最后只能把一切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交还给他,等他再派人过来,替她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那天她去找沈隽川的时候,时间掐得很准。
她说明来意时,他明显怔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玩笑意味慢慢褪去。
沈隽川抬头看她,问得很直接:“真的和galen分手了?”
叶疏晚没有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隽川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
叶疏晚站起身,语气平静而疏离:“miles,我先去工作了。钥匙的事,麻烦你了。”
四月六号那天,叶疏晚是在晨会间隙看到那条信息的。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没反应过来。
那串号码她早就删干净了,连同所有能通向他的路径――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彻底。
可系统的短信从来不讲“删不删”,只讲“收不收得到”。
我从来不走“给了又收回”那套。你要是不想留,就把房子和车都处理掉,把钱捐了。我没时间去中国。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这一年春节回家,老叶和庄女士没再看见moss。
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moss去哪儿了。
叶疏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说在伦敦。
老叶和庄女士闻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再问。
他们大概已经明白了。
有些事情,孩子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追问只会让人更累。
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把话题岔开,只不停往她碗里夹菜,让她多吃点,多睡点。
那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比追问更让人心软。
这一年里,顾清漪离职了。
她离开了上海,回了湖北老家。在当地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开始做自媒体,在某个字母站上拍生活vlog。
偶尔她会把链接甩进群里,说一句别忘记一键三连啊各位小仙女。
叶疏晚每一期都会点开,看完,然后一键三连。
她看着顾清漪把生活过得越来越松弛,心里有种很安静的羡慕。
也是这一年,叶疏晚跟老叶、庄女士认真谈了一次。
她说,想在苏州买套房。
父母倒是没有反对。
他们支持她的理由很现实。
一是他们见过她这些年怎么扛事:一个人在国外轮岗,一个人在各个城市之间来回,一个人在上海把每一天过成倒计时。她不是会冲动消费的人,能开口说明她已经算过了。
二是如果有一天她不想再留在上海,想回苏州把日子安顿下来,这套房子至少能让她不必因为租约、通勤和生活成本去被动妥协――不用在情绪最差、精力最薄的时候,还得强撑着去处理一堆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三是他们也想给她一个退路,不是让她退回家里,而是让她在任何关系之外,有一个不必解释、不必讨好、不必看人脸色的归处。
叶疏晚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付首付绰绰有余;她还在上班,月供也压不垮。
可老叶和庄女士还是坚持要帮她减轻负担。
叶疏晚不想要,话说得硬。
庄女士却没跟她掰扯,只把卡慢慢推过去:“ff,侬别跟我和你爸犟。早收晚收都是你的,我们不帮你用在正经地方,难道还要攒着当摆设啊?”
“我们总归是要老的。以后留给你也是留给你,不如趁我们还在,能替你省点心,就省一点。你在外头够累了,别连买个房都还要一个人硬扛。”
叶疏晚闻鼻尖一酸。
最后他们准备全款买房。
父母还建议她不要买期房。
庄女士说:“现在期房一买就是两三年,交付、装修、延期,哪一步出问题,都得你盯着。你现在这个状态,经不起再被一套房子牵着走。”
老叶附和:“你妈说得对,而且期房的风险啊,不是写在合同里的。开发商资金链、施工进度、交付质量,哪一样出岔子,都是消耗人心力的事。你已经够累了,我们不想你再为这些事情反复焦虑。”
新一年刚复工,安鼎的节奏已经从“假期余温”直接切进“窗口期”。
ecm的日子很少有缓冲――市场一变,窗口开了就得冲,关了就得收。
aria那封邮件来得干脆利落:一个港股ipo项目重启,走快速路径(fast-track)。
客户是消费科技公司,线下连锁起家,近两年把会员系统和即时履约做出来,增长漂亮,但亏损也漂亮。
这个案子原本去年q4就想推,窗口没走出来,压到了今年。
现在风向刚有点松动,几家同类型标的准备排队试水,aria判断:可以抢先。
抢在同业前面、抢在市场情绪转冷之前,甚至抢在客户内部犹豫之前。
第一次正式kick-off在陆家嘴的客户办公室。
会议室很亮,窗外是整片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冷色天光。
原本是打算一起去的,谁知临了aria被沈隽川叫去,所以这天只有叶疏晚一个。
门被推开的时候,叶疏晚条件反射站起来。
来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
西装穿得规整,领带打得很松。
他走近,握住她的手,手指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他突然问:“你是叶疏晚?”
叶疏晚愣了一下。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们名册上写了?还是他提前看过团队名单?
她手还没收回去,眼睛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
她迟疑了一秒,还是问:“你是……?”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
“我是谢维桢的哥哥。”
叶疏晚的脑子“咔”一下。
北京、冬天、很干的暖气、她拎着一袋卷子挤地铁去上课。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做题速度很快,错得不多,但不爱说话。
那女孩也姓谢,叫谢维桢。
叶疏晚那时辅导她英语和数学,说是家教,其实更像陪她把节奏一点点捡回来。
题她会做,会算,会写,唯独不太愿意交流。
后来她才知道,谢维桢原本并不需要请家教。
她在一次车祸后昏睡了一年多,醒来后人是回来了,时间却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段。
她父母怕她跟不上、怕她被落下,才把家教请进家里,给她的学业再加一道保险。
叶疏晚把手收回来,点点头,语气也跟着松了一点:“……小桢,她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小哑巴一个。”
叶疏晚沉默。
觉得可惜,那么漂亮跟聪明的女孩。
须臾,叶疏晚听到他说:“我们开始吧。”
叶疏晚点头,翻开她带来的材料,先把节奏拉回到她熟悉的轨道里:“今天先把窗口、结构、时间表过一遍。你们内部如果有硬边界,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谢闻谨没客气,第一句就把刀磨亮了。
“你们说窗口开了。开在哪?依据是什么?”
叶疏晚抬眼,没急着辩。
她把笔放在纸上,先把逻辑摆出来:“窗口不等于行情好。窗口是――同类标的能不能跑出来、资金愿不愿意给估值、监管反馈有没有明显收紧。”
她把一页同业交易拿起来,推到他面前:“最近三个月,同赛道两家ipo的定价区间、上市后三十天表现、基石比例和公众超额倍数都在这。我们不靠情绪判断,靠可复制的交易参数判断。”
谢闻谨翻了两下,眉梢动了动:“可复制?那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复制到更高的倍数?”
“复制不了更高倍数,就复制更确定的成交。你们增长漂亮,亏损也漂亮。市场吃的是故事,但只会给‘可收敛的亏损’故事买单。”
谢闻谨就等着这句,立刻追问:“收敛路径你们怎么证明?你们是卖故事,还是帮我把故事变成证据?”
叶疏晚把另一份纸抽出来:“证据。有三条――一是单位经济模型拆到门店、拆到履约;二是费用结构,把营销从‘砸’改成‘投产’;三是现金流,把扩张节奏和资本开支锁死。”
她顿了一下,补得很锋利:“你们不是没路径,是过去没人逼你们把路径写进时间表。”
谢闻谨笑了一声:“你挺敢说的。”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说,门被敲了一下。
谢闻谨说:“进来。”
他的助理推门进来,手上推着餐车,托盘上摆得很规整:两份主食,两荤两素,有鱼有肉还有汤。
连餐具都按餐厅标准摆好。
谢闻谨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我中午还没吃饭。”
他又看了眼叶疏晚,语气竟然挺随和:“介意我边吃边把剩下的事情过掉吗?”
“没关系。”
助理把餐车推进来时,很自然地在旁边放了一双多余的筷子。
叶疏晚看到了,没动,也没出声。
谢闻谨倒是先开口了,替她把那点局促解围:“一起吧。你坐这儿看着我吃,怪怪的。”
叶疏晚一愣:“不用――我不饿。”
“你们投行人不饿是骗人的吗?”谢闻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点坏,“还是说你们只靠咖啡续命?”
叶疏晚终于被他这句话逼出一点真实的反应,唇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靠deadline。”
“那更该吃。”谢闻谨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尤其在会议室。”
叶疏晚看着那双筷子,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
叶疏晚最终还是吃了几口。
她一边吃,一边顺着刚才没讲完的逻辑,把剩下的结构、时间节点和各方配合顺了一遍。
谢闻谨吃得并不急,偶尔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文件和餐盘之间。
他没再抛问题,也没打断。
那点锋芒被暂时收起,只剩下一种带着评估意味的安静注视。
这顿饭吃得并不久,却把上午悬着的那些不确定一一落了地。
等最后一口汤喝完,餐车被推走,会议室重新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桌面干净,窗外的天光却已经偏西。
事情就在那一刻算是谈完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收尾。
方案可行,路径清晰,边界明确。
对谢闻谨而,这是一次效率极高的会;对叶疏晚来说,也是一次少见的、没有被反复消耗的项目启动。
收拾资料准备离开的时候,叶疏晚把文件夹扣上,正要往门口走。
谢闻谨绕过桌角。
他再次伸出手。
叶疏晚也伸手与他相握。
他掌心依旧偏凉,力道不轻不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叶疏晚,”他说,“很高兴再次跟你见面。希望接下来我们合作愉快。”
叶疏晚也笑了下:“合作愉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