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万到十二块。”施耐德先生轻声说,“这就是复利的另一面。。。。亏损的复利。在金融市场上,上涨需要时间,下跌往往很快。为什么?因为恐惧比贪婪传播得更快。”
凯尔看着那个数字:12。4美元。三十年,一万变十二块。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凯尔,记住,在华尔街,最重要的是保护本金。赚钱可以慢慢来,但亏钱可能一夜之间。”
但父亲现在在保护本金吗?还是在用全家的未来,赌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反弹?
凯尔走回座位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凯尔,放学早点回家。妈妈想跟你谈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谈什么?谈父亲的工作?谈家里的财务?谈可能要搬家?
他不敢想。
窗外,帕罗奥图六月的阳光灿烂。斯坦福大学的钟楼在远处清晰可见,胡佛塔直指蓝天。这是硅谷最美好的季节,最美好的地方。
但凯尔只觉得冷。
下午两点,香港中环,私人银行贵宾室。
陈志伟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第三份英文合同。厚厚一沓,至少五十页。他今年六十岁,是粤剧界的名角,二十年前开始投资房产,攒下了数千万港币身家。
但他不懂英文。一个字母都不懂。
“陈生,这是最后一份了。”私人银行经理李先生笑容可掬,“雷曼新发行的迷你债券增强版,年化收益率9。2%,保本保息。额度非常紧张,我特意为您预留了500万港币。”
陈先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只觉得头晕。他想起前两份合同。。。。一份300万,一份700万,加上这份500万,总计1500万港币。再加上之前的其他投资,他在雷曼相关产品上的总投入已经接近2000万港币。
几乎是他流动资产的一半。
“李经理,”他犹豫着开口,“最近。。。。新闻上说雷曼有点问题。”
“哎呀,那些都是炒作!”李先生摆手,“美国大选年,媒体总要制造话题。雷曼是158年的老牌投行,美国zhengfu不会让它倒的。而且您看合同这里。。。。”
他指着某一页的条款:“这里写明,即使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也有权优先获得资产清算后的偿付。这就是保本的意思。”
陈志伟看着那些英文单词,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信任李先生。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帮他打理资产,每年都有稳定收益,说话客气,逢年过节还送礼物。
“真的。。。。安全?”他问。
“比存汇丰还安全。”李先生微笑,“汇丰的存款利率才2%,这个是9。2%。您算算,500万本金,一年利息就是46万。够您环游世界两圈了。”
陈志伟心动了。他想起退休后的计划。。。。。去欧洲看歌剧,去日本泡温泉,去澳大利亚看孙子。这些都需要钱。
“而且,”李先生压低声音,“我听说雷曼内部有重组计划,可能被更大的银行收购。到时候股价一飞冲天,您这些债券可能提前赎回,还能拿一笔溢价。”
这些话,陈志伟半懂不懂。但他听懂了一飞冲天,听懂了溢价。
这些话,陈志伟半懂不懂。但他听懂了一飞冲天,听懂了溢价。
“那。。。。签哪里?”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李先生递过笔。
陈志伟接过笔,手有些抖。他想起年轻时在戏台上签字,那是戏约,签错了最多赔点面子。现在是真金白银。
但李经理不会骗他的。这个年轻人是港大毕业,英国留学,西装革履,谈吐得体。比他这个唱戏的懂金融。
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中文名。。。。陈志伟。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戏台下的签名。
“好了!”李先生收起合同,笑容满面,“恭喜陈生,又做了一个明智的投资。下季度派息时,我请您去福临门吃鱼翅。”
陈志伟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走出银行时,中环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白领们步履匆匆,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是香港,亚洲金融中心,遍地黄金的地方。
他签下的那些合同,本质上是一种复杂衍生品:雷曼发行债券,用募集的资金去买高风险cdo,然后用cdo的收益支付债券利息。如果cdo违约,债券价值归零。
保本条款的前提是:雷曼不破产。如果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确实有权获得偿付,但破产公司哪来的钱?
这些,李先生没有解释。即使解释了,陈先生也听不懂。
金融世界的残酷之一,就是用专业的复杂性,掩盖简单的事实:世界上没有保本又高收益的产品。如果有,那一定是在骗你。
但陈先生不懂。他只知道签了字,就能赚46万年利息。
足够环游世界了。
傍晚六点,帕罗奥图陆宅,晚餐。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陈美玲说了今天太太圈的事:“李太太又亏钱了。她在35美元补的仓,现在浮亏15%。王太太和张太太也是。”
“她们还没卖?”陆文涛问。
“没卖。说等反弹。”陈美玲叹气,“但今天听她们聊天,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李太太甚至说亏了就亏了吧,就当买个教训。可那是几十万美元啊,什么教训这么贵?”
陆辰安静地吃着饭,没有插话。
“小辰,”陆文涛转向儿子,“你今天。。。。在忙什么?”
“做压力测试。”陆辰说,“模拟了雷曼股价在不同情况下的表现,确认我们能承受最坏情况。”
“最坏情况是什么?”
“股价涨到50美元,我们亏5000万美元。”
陈美玲倒吸一口冷气:“5000万。。。。”
“但概率低于5%。”陆辰补充,“大概率是雷曼破产,我们赚4-5亿美元。”
餐桌安静下来。5亿美元。这个数字太大,大到失去真实感。
“如果真赚了那么多钱。。。。”陈美玲轻声问,“我们要做什么?”
陆辰想了想:“首先,确保家庭财务安全。信托会重新分配,保证你们和双胞胎的未来。然后,我会考虑投资一些实体项目。。。。不是金融投机,是真正的创造价值的东西。”
“比如?”
“比如秦静在做的金融科技项目,比如阿伦·帕特尔的危机预警系统,比如。。。。”陆辰顿了顿,“比如帮助像莉兹那样的人。”
陈美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陆辰点头,“但不是直接给钱。是提供工作机会,培训,或者小额贷款。要帮他们重新站起来,而不是让他们依赖施舍。”
陆文涛看着儿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理性,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金融操作背后,是一颗试图保持温度的心。
“那你现在。。。。在等什么?”他问。
“等6月9日。”陆辰说,“雷曼第二季度财报。如果亏损超过20亿美元,市场信心会崩溃。如果低于预期,股价可能反弹,但不会改变最终结局。”
“然后呢?”
“然后等8月,等商业地产数据进一步恶化。等9月,等流动性彻底枯竭。”陆辰的声音很平静,“雷曼就像一栋地基被蛀空的房子,现在只是在等第一块砖掉下来。一旦开始,整栋楼都会塌。”
陈美玲打了个寒颤。她想起米勒家那栋西班牙风格的豪宅,想起莉兹勉强的笑容,想起双胞胎天真的眼睛。
“莉兹她。。。。”她欲又止。
“妈,”陆辰轻声说,“有些事,我们阻止不了。能做的,是在废墟上帮忙重建。”
晚饭后,陆辰回到书房。他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黑暗中。
窗外,帕罗奥图的六月夜晚温暖宜人。远处有邻居家传来的笑声,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切都那么宁静,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
“6月5日。最后的宁静。距离风暴,还有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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