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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15日,周五。
这一天在历史上本该平淡无奇。。。。八月中旬,华尔街进入夏季慵懒节奏,交易员们开始计划汉普顿的周末,分析师们整理第三季度预览报告。但2008年的这个周五,一切都不同了。
清晨六点,彭博终端跳出第一条预警:雷曼兄弟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cds)价格突破800基点。
800基点。
这意味着为雷曼1000万美元债券购买一年期违约保险,年保费高达80万美元。而三个月前,这个价格是150基点。
市场在用最昂贵的语说话:我们相信雷曼一年内违约的概率超过40%。
帕罗奥图陆宅,清晨七点。
陈美玲已经忙了两个小时。院子里搭起了白色遮阳棚,长桌上铺着崭新的桌布,中央摆着一个双层奶油蛋糕。。。。顶层插着数字1的蜡烛,周围点缀着草莓和蓝莓。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她指挥着墨西哥裔保姆玛利亚和菲律宾裔保姆艾琳娜悬挂彩带和气球。红色、蓝色、黄色,像童年的所有颜色都聚集在这里。
今天是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米勒的一岁生日。按原计划,米勒家该在自己豪宅的院子里举办派对,邀请邻居、朋友、同事。但两周前,莉兹红着眼睛对陈美玲说:“美玲姐,我们。。。。办不起了。光是蛋糕和饮料就要几百美元。。。。”
陈美玲当即握住她的手:“在陆家办。我来办。我是孩子们干妈,这是我该做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也是她对莉兹的补偿或者说同情。。。。对那个每天经常工作十六小时、丈夫深陷雷曼泥潭、却依然努力微笑的年轻母亲的帮助。
陆文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箱果汁饮料。他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轻声问:“莉兹和亚历克斯。。。。知道今天cds的消息吗?”
陈美玲动作停顿了一下:“应该不知道吧。莉兹今天要上早班,亚历克斯。。。。听说还在到处找工作。”
“小辰呢?”
“在书房。说一会儿下来帮忙。”
陆文涛点头,把饮料搬到桌上。他看着那些彩色的气球,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对比。。。院子里是生日的欢乐,书房里是金融市场的死亡信号。
这大概就是2008年的缩影:一边是努力维持的正常生活,一边是正在崩塌的基石。
斯坦福大学,金融工程实验室,上午八点。
丹尼尔·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cds802基点。他的雷曼生存概率模型在更新这个输入参数后,输出结果剧烈震荡:破产概率65%,生存概率35%。
65%。
这个数字让他的手心出汗。三个月前,模型给出的概率是2%。一个月前,是15%。一周前,是40%。现在,是65%。
“丹尼尔,”同事走进来,脸色苍白,“你看到了吗?800基点。。。。”
“看到了。”丹尼尔声音干涩,“我的模型。。。。可能全错了。”
“什么?”
“模型基于历史数据。”他调出过去五十年的金融公司倒闭案例,“但历史上,从来没有一家158年历史,资产超过6000亿美元,全球雇员近3万人的投行,在六个月内从健康走到濒死。这次不一样,因为一切都更快、更紧密、更不可预测。”
同事沉默地看着那些曲线。
丹尼尔关掉模型页面,打开一封新邮件。收件人是陆辰,内容只有一句话:
“cds800基点。你的直觉一直是对的。我的模型无法捕捉这种级别的系统崩溃。”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有时候,金融市场不是数学,是群体心理学。而心理学,在恐慌时会呈现数学无法描述的形态。”
点击发送。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斯坦福的晨光洒在棕榈树上,校园里已有学生骑车经过,讨论着周末计划。
那是正常的世界。
而他研究的,是那个世界的阴影面。现在,阴影正在吞噬一切。
慕尼黑郊区,汉斯·穆勒家的书房,下午三点(德国时间)。
电话铃声响起时,汉斯正在花园里修剪玫瑰。他放下园艺剪,走进书房接起。
“穆勒先生,我是德意志银行的客户经理施密特。”对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关于您持有的结构性产品。。。我们需要谈谈。”
汉斯的心一沉:“怎么了?”
“产品底层资产中的雷曼相关部分。。。。风险评级已经下调至极度危险。根据银行政策,我们建议客户考虑。。。。斩仓。”
“斩仓?”
“卖出。现在卖出,大概能拿回本金的20%。如果等到雷曼违约,可能归零。”
汉斯感到一阵眩晕。20%。40万欧元投资,只能拿回8万。亏损32万欧元。。。。
“但雷曼有158年历史。。。”他喃喃自语,像在重复一句咒语。
“但雷曼有158年历史。。。”他喃喃自语,像在重复一句咒语。
“穆勒先生,”施密特声音里带着同情,“历史不能保证未来。cds价格超过800基点,意味市场已经给出判决。”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雷曼股票?今天不是还有交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总有人相信奇迹。总有人愿意赌。但银行不建议退休人士赌。”
汉斯看向窗外。他的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红得像血。他想起父亲,那个经历过二战的老工程师,总说:“德国人相信可靠的东西。。。。机械表,汽车发动机,钢筋混凝土。”
现在他投资了美国人的金融产品,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我不卖。”他最终说,“再等等。也许。。。。会有转机。”
“穆勒先生,这很危险……”
“这是我的决定。”
挂掉电话后,汉斯瘫坐在椅子上。妻子玛丽亚走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轻声问:“汉斯,怎么了?”
“没什么。”他挤出一个笑容,“银行打来的。。。例行询问。”
他没有说实话。因为他无法面对妻子知道真相后的眼神。。。。那种信任被背叛后的眼神。
窗外,慕尼黑的夏日阳光温暖。
但汉斯感到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帕罗奥图陆宅,下午四点。
生日派对开始了。院子里来了三十多人。。。。邻居们带着孩子,太太圈的朋友们,还有米勒家从外地赶来的几位亲戚。
莉兹·米勒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那是她去年怀孕前买的,现在穿起来有些宽松。她抱着索菲亚,亚历克斯抱着奥利维亚,两人站在院子中央,努力笑着。
“生日快乐,小宝贝们!”邻居们围上来,递上礼物。大多是实用的东西。。。。尿布、婴儿衣服、绘本。没有人送昂贵的玩具,因为大家都知道米勒家的情况。
陈美玲站在莉兹身边,帮她收礼物,招呼客人。这位曾经的硅谷太太圈新贵,此刻像一个真正的大姐,细心而温暖。
陆辰站在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他看着眼前的场景:
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气球,笑声清脆。
大人们围在长桌旁,讨论着天气、学校、社区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