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话听筒,指节发白。电话那头是斯坦福大学财务援助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声音礼貌但冰冷:
“米勒女士,我们重新审核了您女儿的助学贷款申请。鉴于您401k账户在过去六个月的价值波动超过40%,且主要投资于高风险金融股,我校风险评估模型将您列为高波动性家庭。因此,贷款申请暂未通过。”
“可是。。。。可是她下周一就要交学费了!”苏珊声音颤抖,“那么贵的学费,我一时凑不齐。。。。”
“您可以考虑私人贷款,或者。。。。”工作人员停顿,“推迟入学一学期。”
推迟入学?女儿凯特琳今年大二,生物工程专业,梦想进医学院。推迟一学期,可能打乱所有计划,甚至失去实习机会。
“没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您能在周一前提供额外的资产证明,比如房产净值、稳定存款等,我们可以重新评估。”
苏珊挂掉电话,瘫在沙发上。
房产?她和前夫离婚时把房子卖了,分到的钱一部分用于生活,一部分投进了401k。存款?她每月税后收入不到6000美元,要付帕罗奥图的房租,月租3500美元,要供女儿上学,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而401k账户里,那只重仓雷曼的基金,过去三个月跌了75%。她的退休金,女儿的学费,全在里面。
“妈?”凯特琳从楼上下来,看到母亲的样子,愣住,“怎么了?”
苏珊抬头,看着女儿聪明,勤奋,从不说要名牌衣服,暑假打两份工攒学费。这么好的孩子。。。
“凯特琳,”苏珊声音哽咽,“学费贷款。。。没批。”
凯特琳脸色一白,但很快强装镇定:“没事,妈。我可以再申请别的贷款,或者。。。。我休学一学期打工。”
“不行!”苏珊站起来,“你不能休学!你成绩那么好,马上就要申请了。。。”
“那怎么办?”凯特琳终于崩溃,眼泪流下来,“八万美元,我们去哪里找?”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凯特琳擦擦眼泪:“妈,我们。。。把车卖了吧。你那辆本田开了十年,还能卖几千。我的二手车也能卖一万多。剩下的,我找同学借,找兼职。。。。”
“不行。”苏珊摇头,“你不能借同学的钱,那是人情债,还不清的。”
她想起同事陆文涛。那个中国移民来的工程师,儿子在做空雷曼,听说赚了很多钱。也许。。。也许可以开口借?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掐灭。
怎么能向同事借钱?而且还是因为自己投资失败?
手机震动,她以为又是财务援助办公室,接起才发现是前夫。
“苏珊,”前夫声音严肃,“凯特琳的学费怎么回事?她刚打电话给我,说贷款被拒了。”
“是我的问题。”苏珊低声说,“我的401k。。。”
“是我的问题。”苏珊低声说,“我的401k。。。”
“你又投了高风险基金?”前夫叹气,“苏珊,我说过多少次,退休金要保守!你现在五十二岁,亏了就没有时间赚回来了!”
“我知道错了。”苏珊闭上眼睛,“但现在。。。。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我这里有五万。”前夫最终说,“是我准备再婚买房的首付。可以先借给你,但年底前要还。”
五万。还差三万。
“谢谢。”苏珊哽咽,“我会还的。”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凯特琳。”前夫说完,挂断。
苏珊放下电话,看向女儿:“有。。。五万了。”
“还差三万。”凯特琳算着,“我打工的咖啡店老板说,可以预支我五千。剩下的两万五。。。”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绝望,让苏珊心碎。
这就是金融危机的真实代价:不是屏幕上的数字,是一个十九岁女孩的梦想,是一个母亲的自尊,是一个家庭在绝望中拼凑的、微不足道的希望。
苏珊走到窗前,看向街对面的陆家豪宅。
那栋房子里的人,此刻大概在计算着做空雷曼的利润。
而她的女儿,在为三万块钱的学费缺口哭泣。
世界的参差,在这一刻,锋利如刀。
香港时间,9月7日凌晨一点。
旺角街头,人群仍未散去。
从傍晚六点开始,超过五百名雷曼迷你债券投资者聚集在这里,举着标语,喊着口号。他们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朴素,有些还拄着拐杖。
陈志伟站在人群前列,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雷曼骗局,还我血汗钱”。
他已经站了七个小时,腿在抖,但不敢坐下。因为一坐下,就可能站不起来。
“还钱!还钱!还钱!”人群齐声喊着,声音嘶哑但执着。
警察在周围拉起警戒线,但人数不多。。。。香港警方对这类抗议有经验,知道这些老人不会真正闹事。
直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
车里下来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女人。陈志伟认出那个女人。。。就是他当时的客户经理李小姐。
人群瞬间激动起来。
“是她!那个骗子!”
“骗我们的钱!”
“抓住她!”
人群涌向轿车。警察试图阻拦,但人数悬殊。场面开始失控。
李小姐脸色苍白,躲在两个男同事身后。一个男同事推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人一把,老人踉跄跌倒。
“打人啦!银行打人啦!”有人尖叫。
怒火被点燃。人群突破警戒线,围住轿车。有人拍打车窗,有人用标语牌砸车身。
警察吹哨,增援警车鸣笛驶来。
混乱中,陈志伟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向前扑倒。他下意识用手撑地,但年纪大了,骨头脆,只听咔嚓一声,右手腕剧痛。
他倒在地上,周围是奔跑的腿、挥舞的标语、警察的呵斥。
“陈伯!陈伯!”旁边一个相熟的老街坊看到他,蹲下来扶。
“手。。。。手断了。”陈志伟疼得冷汗直冒。
老街坊大声喊:“有人受伤!叫救护车!”
但声音淹没在噪音中。
陈志伟躺在地上,看着香港的夜空。霓虹灯闪烁,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星星,但那些星星不属于他。
他想起几十年前,第一次在戏院登台唱粤剧。台下掌声如雷,师父拍着他的肩说:“志伟,你有天赋,将来能成角。”
他成了角,赚了钱,买了房,供孩子出国。
以为人生圆满。
现在,他躺在街头,手腕断了,两千万积蓄可能归零,像个乞丐。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被抬上担架时,看到李小姐在警察保护下上车离开。那个年轻女人,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个数字,是个麻烦,是个。。。。可以忽略的代价。
仿佛他只是个数字,是个麻烦,是个。。。。可以忽略的代价。
救护车门关闭,世界安静下来。
陈志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尘土。
他就算手治好了,有些东西,也永远断了。
比如信任。
比如尊严。
比如,对一个公平世界的最后一点幻想。
9月7日,周日,下午四点。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陆辰正在与三家期权做市商进行加密视频会议。
屏幕分割成四个画面:陆辰自己、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摩根士丹利衍生品交易主管莎拉·陈,以及高盛的一位匿名代表。
“所以共识是,”莎拉·陈总结道,“如果雷曼股价在下周跌破10美元,你们的5000万份看跌期权将进入深度价内状态。理论上每份内在价值将达到。。。”
她计算了一下:“假设股价8美元,行权价10美元,每份内在价值2美元。5000万份,总值1亿美元。”
“但这是理论价值。”高盛代表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起来机械冰冷,“如果雷曼申请破产,这些场外期权的结算可能进入破产程序,等待时间可能超过六个月。而你们的期权9月底到期。”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安排大宗转让。”理查德接话,“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以低于理论价值但高于当前市价的价格转让,锁定利润。”
“问题是:谁愿意接?”莎拉问,“所有机构都知道雷曼要倒,都知道这些期权的对手方风险。”
陆辰这时开口:“有一种可能:卖给那些需要对冲雷曼风险敞口的机构。”
所有人看向他。
“很多养老金、保险公司、甚至企业司库,持有雷曼的债券或股票。”陆辰继续,“如果雷曼破产,他们会蒙受损失。但如果有看跌期权,损失可以被对冲甚至转化为利润。”
他调出一份名单:“我整理了可能的需求方。包括:加州教师退休基金(持有约8亿美元雷曼债券)、通用电气司库(持有约5亿美元商业票据)、以及。。。。雷曼自己的员工持股计划。”
“员工持股计划?”莎拉惊讶,“他们自己买看跌期权对冲自己的股票?”
“在崩溃前,很多员工私下购买看跌期权来保护自己的持仓。”陆辰说,“但现在公开市场期权价格太高,他们买不起。如果我们以折价转让,他们可能愿意接手。。。。至少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屏幕里一阵沉默。
“你这是。。。。”高盛代表缓缓说,“把做空赚来的期权,卖给那些被你做空的人?”
“是卖给他们一个保险。”陆辰纠正,“让他们在股票归零时,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这比什么都没有好。”
理查德苦笑:“道德上。。。很复杂。”
“但金融上很合理。”莎拉思考着,“我们可以尝试接触这些机构。折价率多少?”
“建议在理论价值的70%到80%之间。”陆辰说,“具体取决于雷曼破产的速度。越快破产,转让价格越高,因为对手方风险越小。”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敲定初步方案。
视频结束。
陆辰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黄昏。
自己正在做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是冷酷的:从雷曼的死亡中赚钱,然后把一部分死亡保险卖给濒死的人。
但这就是市场。
一个没有情感、只有交换的地方。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晚饭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陆辰回复:“马上来。”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陆文涛在看报纸,陈美玲在盛汤,双胞胎在儿童餐椅上咿呀学语。
晚餐后,陆文涛忽然问:“雷曼要死了?”
陆辰:“应该快死了。”
“如果最终zhengfu为了避免系统性危机,选择救助呢?”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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